第二天早上,林易醒得很早。窗帘没拉严,灰白色的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他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感觉体内的傩神意志很安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连水面上的叶子都静止不动。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他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人。面馆的老板娘正在搬凳子,把门口的椅子一张一张摆好,动作和平时一样熟练,显然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几只麻雀蹲在悬铃木光秃秃的枝丫上,缩着脖子,像是在等太阳再升高一些。一切都很平常,和他住在这里的一千多个早晨一样。昨天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没有再来。林易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手机,然后给王逸发了条消息:“花城那边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不高,戴帽子,走路很稳,像是练过的。”过了快一个小时,王逸才回了一条语音。他的声音带着沙哑,像是熬了一整夜:“花城那边的守夜人没见过这样的人。但他既然能找到档案馆,说明他对花城的档案系统很熟,不是外地人随便能摸到的。你要小心,如果他找到你住的地方,他不会只是站在楼下看一眼就走。”
“他已经来过楼下了。”林易打字。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王逸那边沉默了几秒。“他没进来?”
“没有。只是看着。”
“那他在试探。”王逸的声音更沉了。“他先翻你的住处,再出现在你的楼底下。他在让你知道他找得到你,而且他不怕你知道。”
“我也这么觉得。”
“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再来。”
“如果他直接来找你呢?”
“那就谈谈。”
王逸没有再回。林易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喝完那杯茶,站起来,准备出门买点东西。他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链,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条。
白色的,叠得很整齐,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边角卡在门框和地板之间。他蹲下来,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没有字,只画了一个图案。一个圆形的符文,线条简单,但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边缘齐整,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他认得那个符文。他在塔顶那面墙上见过它,阵眼中央的那个符文,周明远让他放祸魃面具的凹槽里刻着的,和这个一模一样。它的意思是门。不是关上的门,是开着的门。有人半夜来过,在他睡着的时候,把纸条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然后转身走了。他知道林易住哪,知道林易什么时候在,甚至知道林易睡着的时间。他把符文留在这里,不是警告,是通知——门是开着的,他随时可以进来。
林易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也没有字。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边缘裁得很整齐,没有任何折痕,也没有留下指纹或任何可以用来追踪的东西。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外套内兜,然后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没有人。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下了楼,走到巷口,左右看了看。街上只有几个行人,和平时一样。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经过,车筐里放着几把青菜。一个老太太拎着购物袋慢慢走过,袋口露出一截葱。他站在巷口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人在看他,没有人停下来。
他回到楼上,关上门,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体内那面湖泛起了极轻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湖底动了一下,但没有浮上来。他把纸条放在茶几上,盯着它,努力从自己的记忆里辨认那个符文。他在塔顶看到它的时候,它被刻在墙的正中央,被其他符文包围着,像心脏被肋骨护住。周明远说它是阵眼,是把面具放进去的位置。现在它被画在一张普通的A4纸上,塞进他的门缝里。那个人知道塔,知道塔里的符文。他不仅知道青山病院,还知道白塔山。
下午的时候,林易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号码归属地是花城。短信只有一行字:“面具还在不在你手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方停着。他把号码输入通讯录搜索框,搜索结果显示没有匹配。他又在微信里搜了一遍,也没有。号码是新注册的,或者是从不常用的渠道办的卡。他打了一行字:“你是谁?”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复:“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告诉我,面具还在不在你手上。”林易没有犹豫太久,回了一个字:“在。”那边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等他编造一个更长的答案,然后发来一条新的消息:“那就好。”
“你是谁?”
这一次,对方没有再回复。他拨了一下那个号码,对面已经关机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那张纸条和那条短信的内容,两样东西来自同一个人,用的是不同的方式。纸条留下符文,告诉他自己来过;短信确认了面具还在不在,然后切断联系。他在收集信息,确认面具还在。他真正想要的不是面具本身,而是确认它还在原处,还没被销毁或处理掉。一旦他知道面具还在,他就不会急着来拿。他会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林易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悬铃木的枝丫在暮色里轻轻晃着,面馆的老板娘正在收摊,把椅子一张一张搬回店里。几个穿校服的小学生从巷口跑过去,书包在身后拍打着,笑声被风吹散了。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高架上那些亮起来的车灯,像一串串流动的珠子,缓缓地往前移动。体内的傩神意志也在缓缓地动,像一面湖在夜晚收拢自己的水面,把所有细碎的波纹都吞进深处。
那个人还会再来。他确认过面具还在,他不会一直等着。他会选择一个他觉得自己能得手的时间,然后出现。而林易会在那张纸条和那条短信留给他的预感里,安静地等他。窗外的风还在吹,悬铃木的枝丫在夜色里轻轻晃着,像有人在远处朝他招手。路灯把巷子照成一条橘黄色的窄带,空无一人。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等待着什么,直到夜色完全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