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塔尔要塞的烘焙坊,常年弥漫着一股发酸的酵母味和陈年木炭燃烧后的焦苦气息。
这里位于要塞外城的西侧,紧挨着高耸的黑石城墙,是整个堡垒中除了铁匠铺之外,温度最高、粉尘最重的地方。
此时,三号烤炉前正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铁钉——现在他的身份是名为“巴克”的流浪泥瓦匠,正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结实的肌肉,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铁柄凿刀,对着烤炉已经开裂的耐火砖墙发力。
“当、当、当”的沉闷撞击声在拱顶房间里回荡,每一次敲击,都会震落簌簌的灰色粉尘,混合着空气中细密的白面粉,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
而在距离烤炉不到十步的宽大长条橡木案板前,达米安正用一条还算干净的亚麻布围裙擦拭着手里的长柄切刀。
他的面前,整齐地排列着二十几个刚刚出炉的黑麦口粮面包。
烘焙坊的主管霍尔特,一个挺着圆滚滚啤酒肚、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正焦躁地在两人之间来回踱步。
他的靴子踩在铺满面粉的石板地上,留下一个个黏糊糊的灰色脚印。
“安东尼师傅,我花了大价钱请你们两个进来,不是为了让你们把我的烤炉拆成一堆碎砖,也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切这些该死的面包!”
霍尔特终于忍不住了,他指着案板上那些面包,声音因为焦虑而显得有些尖锐,“军需处明天就要来提走这批口粮,你看看这些东西,它们能吃吗?”
达米安眼皮都没抬,他手腕微微发力,锋利的切刀毫无阻碍地切开了一个面包。
“咔啦。”
那是外壳因为过度脱水而变得犹如石头般坚硬发出的碎裂声。
达米安将切开的面包推到霍尔特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面包横截面的中心位置用力按了按。
“外壳厚度超过了半寸,焦黑碳化。但内部的面芯——”
达米安的手指抬起,指尖沾着一点粘稠的面糊,“水分含量极高,发酵的气孔完全没有撑开,面筋死结在一起。霍尔特主管,如果明天军需处把这些东西发给巡逻的士兵,我保证,他们的肠胃会在冷风中绞痛一整天。”
霍尔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油腻的手帕,拼命擦拭着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
“那是配方的问题!是你这个面点师没有掌握好酵母和盐的比例!”霍尔特大声辩解道。
“配方是我昨天亲自调配的,黑麦粉、白麦粉、水和老面的比例精确到了克。”
达米安的声音平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感,“这不是面团的问题,这是火候的问题。”
他转过身,走向正在拆卸炉壁的铁钉旁边,指着那巨大的拱形炉膛深处。
“二号炉的火口漏风,导致炉温左高右低;三号炉的烟道积满了厚厚的灰垢,排气不畅。但最致命的,不是这些砖块。”
达米安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直刺霍尔特,“而是你们烧的木炭。”
“木炭?”霍尔特愣住了,“木炭能有什么问题?那是指定的供应商送来的,上等的硬木炭!我们每个月都烧这些东西!”
“这就是问题所在。”
达米安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破旧木架前,上面堆放着几本沾满油污和面粉的厚重账册。
“如果是好炭,只要生火的方法得当,温度就能稳步上升。但今天早晨生火时,火苗发蓝,烟雾浓重呛人,炉温迟迟上不去。这说明木炭受潮严重,或者混入了劣质的杂木炭。为了达到烤熟面团所需的温度,你们只能拼命往里面填更多的炭。”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出炉记录册,随手翻开。
“所以,我刚才一直在这里切面包,并不是在玩耍。我在计算残次品的比例,从而倒推你们最近这半个月的生产消耗。”
达米安将账册“啪”地一声拍在案板上,发出的声响让霍尔特浑身一哆嗦。
“安东尼……你只是个烤面包的,账目的事情归我管,不用你操心。”
霍尔特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想要收走账册,但达米安的手却死死按在上面。
“不,我现在非常操心。”
达米安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因为我跟香草联盟签的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我的薪水是跟这间烘焙坊的成品合格率挂钩的。如果材料浪费过多,成本超标,我的工钱就会被扣减。我这个人没什么远大的理想,最大的底线就是不能让别人碰我的钱袋。”
他翻开账册的最近十页,修长的手指顺着那些凌乱的数字向下滑动。
“霍尔特主管,你看。这里记录着最近十天的生产数据。每天消耗的黑麦粉是七百六十斤,精制白麦粉是一百二十斤,出炉的口粮面包数量稳定在一千两百个左右。面粉的消耗和产出,一直很平稳,对吧?”
霍尔特咽了口唾沫,勉强点了点头:“对……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下一行。”达米安的手指移向燃料那一栏。
“半个月前,在烤炉还没有出这些毛病的时候,你们每天消耗的木炭大约是两百八十斤。但是从上个月底开始,木炭的消耗量突然开始飙升。三百斤、三百五十斤……到了昨天,你们账面上竟然领出了四百九十斤木炭!”
达米安抬起头,那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
“面粉没有多用,面包没有多烤。每天凭空多烧了整整两百斤木炭。木炭多烧了快一倍,烤出来的面包却全是夹生饭。霍尔特主管,那两百斤木炭,是直接气化了吗?还是被什么吃火的魔物吞进肚子里了?”
霍尔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那双胖乎乎的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说过了!天气潮湿,木炭受潮,火烧不旺,自然就用得多!而且烤炉坏了,热量流失快,这……这是正常损耗!”
“正常损耗?”旁边一直沉默打砖的铁钉突然冷笑了一声。
铁钉放下手里的凿刀,随手拿起一块被熏得漆黑的耐火砖掂了掂。
“主管大人,两百斤木炭如果真的在这个破炉子里烧掉,这些耐火砖早就被烧得琉璃化了。可你看看这砖的成色,它连中等温度都没达到。这说明,多出来的那些木炭,根本就没有进过这间屋子。”
烘焙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炉膛里还未熄灭的零星炭火,发出偶尔的“劈啪”爆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