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钉能看出一座炉子的烟道有没有堵,也能看出一扇门后面有没有机关。但他看不懂账本,也看不出一车木炭、一批面粉和几袋炉灰背后的流向。”
“真正的后勤系统不会只把问题摆在墙上。它藏在报价、损耗、签收、领料和结算里。”
“而且,一旦暴露,你们的人没可能逃的出来,必须由我进去。”
灰隼皱眉:“那你的脸怎么办?”
达米安沉默片刻,从贴身口袋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黑色金属盒。
盒子只有巴掌大小,表面没有任何徽记。
打开后,里面放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灰白色软膜。
它看上去像某种经过鞣制的兽皮,又像一张被压得极薄的人皮面具。
边缘没有绳结,没有孔洞,也没有常见易容道具会有的魔纹。
铁钉的目光微微一凝。
“炼金易容面具?”
“不是幻术。”达米安说道。
他将那张软膜夹在两指之间。
“这东西会改变佩戴者的骨相、肤色、肌肉轮廓。不是把一层假脸贴在外面,而是让人的脸暂时长成另一副样子。”
灰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普通幻术最怕探测法阵。
可若连骨骼、皮肤和血肉的外在形态都已经改变,探测水晶看到的,就只会是另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能维持多久?”灰隼问道。
“十五天。”
“代价呢?”
“每天会有一小时头疼和肌肉撕裂的痛感,不能饮酒,不能使用太强的超凡力量。”达米安合上金属盒,“当然,只能用一次,但足够了。”
灰隼盯着那只盒子,没有继续追问来源。
他知道,达米安身上总有一些不该属于普通商人的东西。
问得太多,不会得到答案。
“那你准备伪装成谁?”铁钉问道。
“不是谁。”
达米安说道。
“一个真正存在的人,意味着他会有亲属、旧识、债主和过去。我们不能给自己埋一个会被查证的漏洞。”
他拿起香草联盟的技术人员名单。
“从现在起,我叫安东尼。”
“二十七岁,风语城南区人。幼年在面包坊做杂役,后来跟随已故的老霍恩学手艺,专长是军用硬饼、酸面团修复和大型石炉控温。”
“再次强调,我就是安东尼。”
当天夜里。
莱特沃特镇外的废弃磨坊中,达米安坐在一面破旧铜镜前。
灰隼亲自守在门外。
铁钉则站在屋内,检查窗缝、房梁和地板下方是否存在监视或监听的痕迹。
确认安全后,达米安才将那张灰白色软膜覆在脸上。
软膜接触皮肤的瞬间,像融化的蜡一样贴合下去。
没有刺目的光芒。
也没有剧烈的魔力波动。
只有一种细密而缓慢的疼痛,从额头、颧骨、下颌和鼻梁一路扩散开来。
达米安闭着眼,一言不发。
几分钟后,他重新睁开眼。
铜镜中那张原本足以被多斯卡拉大多数人认出的脸,已经彻底消失了。
镜中人仍旧是个年轻男人,但是鼻梁更宽,颧骨微微外突,肤色带着常年接触炉火和麦粉留下的粗糙暗黄。
那是一张丢进人群里,任何人都不会再多看第二眼的脸。
达米安开口试了试声音。
“铁钉,把那袋面粉搬过来。”
声音也变了。
少了原本的沉稳和冷静,多了几分长期烟熏火燎后的沙哑。
铁钉看着他,过了两秒才回答。
“你现在确实不像达米安。”
“像什么?”
“像个会因为一袋面粉里混了砂子,就和磨坊老板狠狠干一架的人。”
达米安低头整理着白色工服的袖口。
“那就对了。”
“明天清晨出发。”达米安继续说道。
“从现在起,我是安东尼,香草联盟特聘高级面点师。”
他又看向铁钉。
“你叫巴克利。你不是特工,是个脾气不太好、但特别会修炉子的维修员。”
铁钉沉默了一瞬。
“我脾气确实不太好。”
“很好。”达米安说道,“这次不需要你演。”
第二天清晨。
香草联盟的十辆重型马车沿着湖岸驿道缓缓前行。
车上装着整袋的精制面粉、黑麦粉、发酵粉、糖浆、盐块和木炭。
最后两辆车上,则堆放着耐火砖、炉门铰链、铁制风口和几桶专门修补炉膛的耐火泥。
达米安坐在第三辆车旁。
他穿着香草联盟统一配发的白色工作服,外面罩着耐污的深褐色围裙,头发被粗布头巾压住,脸上还刻意抹了些面粉。
他的身份文书上写得很清楚。
安东尼,高级面点师。
随车职责:处理洛克塔尔烘焙坊面团发酸、炉温不稳及口粮成品不合格问题。
铁钉坐在他旁边,穿着厚帆布维修服,肩上扛着一只沉重的铁皮工具箱。
工具箱里没有短剑,没有毒药,也没有任何适合刺客的东西。
只有铁锤、钳子、凿刀、皮尺、耐火泥铲、烟道刷和几块备用风口铁板。
这些东西全都是真的。
越是严密的盘查,越不能依靠虚假的细节。
车队抵达护城河前时,吊桥已经放下。
厚重的桥板落在岸边石墩上,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桥面两侧站满了手持长枪的士兵。
门洞内,则有更多身穿板甲的骑士等待着。
空气里混着铁锈、湖水和湿木头的味道,让人呼吸时都觉得胸口发沉。
车队长刚跳下马车,一名左脸带着刀疤的骑士队长便迎面走了过来。
“停下。”
他没有先看货单,而是先看人。
他的目光从每一名车夫脸上扫过,又在达米安和铁钉身上停留了很久。
“这两个是谁?”
“香草联盟特聘的技术人员。”车队长连忙递上文书,“烘焙坊前几批面包出了问题,商会总部派他们来处理。”
刀疤队长没有立刻接过文书。
“以前没见过。”
“以前烘焙坊也没坏过炉。”达米安低咕了一句。
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像一个被大清早拉来赶路、又被守卫堵在桥前的普通工匠。
车队长脸色一白,连忙瞪了达米安一眼。
刀疤队长眼神冰冷的看着达米安。
“你叫什么?”
“安东尼。”
“哪里人?”
“风语城南区,麦酒巷后面那条街。”
“师从于谁?”
“老霍恩。”
达米安报出的名字,是他记忆中的真实人物。
当年穿越过来的初期,为了适应异世界生活,他跟着这位老霍恩学过一段时间。
老霍恩确实教过不少学徒,三年前病死在风语城。
死人不会出来拆穿他。
刀疤队长继续问:“黑麦面团在潮湿天气里为什么会发酸?”
“温度不够,酵头放久了,面粉受潮,哪一样都能酸。”
达米安随口答道,“但烤出来外硬内生,多半是炉温不均。先查烟道,再查风口,最后看炉膛后壁有没有裂开。”
铁钉适时将工具箱放到地上,发出沉重的金属碰撞声。
他皱着眉,像是被耽误了工期,低声嘟囔了一句。
“要不是那帮人往炉子里塞湿炭,烧坏三座炉都不奇怪。”
刀疤队长冷冷看了他一眼。
铁钉没有低头,只是把工具箱盖打开。
里面的工具一件件摆放整齐,几把凿刀边缘还沾着干结的耐火泥。
刀疤队长显然看不懂炉匠的手艺,却能看出这些东西绝不是临时凑出来的摆设。
“莫顿阁下。”
他朝门洞内唤了一声。
一名穿深蓝色法袍的老法师走了出来,他的掌心上托着一枚散发淡蓝光芒的多面体水晶。
铁钉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