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抬眼望来,恍然般颔首,随即示意两名侍者走上包厢。
不过片刻,一盏明晃晃的天灯便在吴邪与霍老太之间的梁上悬起。
拍卖槌音落定,叫价声此起彼伏,仿佛众人口中的只是数字。
胖子咋舌:“这帮人疯了?一块铜疙瘩值这个数?”
霍老太斜睨吴邪,唇角浮起一抹冷笑:“值不值钱另说。
但今天你这盏灯,怕是要把吴家底子烧穿。”
“什么意思?”
解雨臣悠悠接过话头:“看来小爷不知新月饭店的规矩——点了天灯,便是包场之意。
任旁人叫到多高,最后都由点灯人付账。
也就是说,无论这铜鱼拍到什么价码,都得记在吴家账上。”
吴邪猛地起身,霍老太却不急不缓地道:“现在离开,蛇眉铜鱼的秘密……你可就永远听不到了。”
吴邪的指节攥得发白,终究没有离开座椅。
王胖子凑近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急切:“天真,这位置烫屁股……再坐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箭在弦上。”
吴邪盯着前方,喉结滚动了一下,“空手而归,这一趟就白闯了。”
“可那东西的价码已经飙到了一座山那么高!”
王胖子几乎把声音压成了气音,“眼下这架势,没个三五亿根本镇不住场子。
咱们兜里哪有那么多子儿?这可是新月饭店的规矩,要是最后拍板了却掏不出真金白银……”
他没说下去,只抬手在脖颈边比划了一下。
吴邪的手死死扣着黄花梨木的扶手,关节处泛出青白色。
挣扎像无形的藤蔓,缠得他呼吸发紧。
侧方传来一声不咸不淡的轻笑。
霍家那位老夫人慢悠悠地拨弄着腕上的翡翠念珠,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椅子既然坐上去了,就得坐稳当。
别待会儿东西没落着,人先吓得软了脚。”
她顿了顿,语调里掺进一丝回忆般的冰凉,“上次见到这般不知轻重的场面,还是十多年前。
有个自恃家底厚的,非要争那口气,最后啊……灯灭人散,好好一个家就这么败了。”
她终于转过视线,目光像针一样刺向吴邪:“你们吴家,早就不是当年的光景了吧?你三叔眼下又不知踪影。
吴家小三爷,你这把火,可别把祖上最后一点根基都烧成灰。”
倾家荡产。
这四个字像重锤砸在吴邪心口。
吴家这些年勉力维持的架子,三叔失踪后愈发摇摇欲坠的局势……他脊背绷直,一股凉意顺着尾椎爬上来。
起身的冲动几乎要压倒理智。
就在他指尖微松,将要离座的刹那——
一只手掌稳稳地按在了他的右肩上。
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厚。
熟悉的温度与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瞬间驱散了那阵寒意。
“吴家撑不住的,我来撑。”
声音不高,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却清晰地穿透了拍卖场低沉的嘈杂。
霍老太太循声望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说话的是个生面孔的年轻人,姿态闲适地站在吴邪座椅后方,神情淡得看不出情绪。
以她在圈子里数十年的资历,竟也认不出这是哪号人物。
“口气不小。”
霍老夫人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吴家都扛不住的风浪,你一个无名无姓的后生,拿什么顶?”
“就凭我。”
年轻人——姜枫,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微微颔首。
“怎么,”
他目光转向霍老太太,语气里听不出挑衅,却字字清晰,“霍家是怕了,不敢跟了么?”
“狂妄!”
霍老夫人脸色一沉,手中念珠啪地一响,“我霍家根基,岂是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能掂量的?既然你要替吴家出头,最好先想清楚,倾家荡产这四个字,写起来是什么滋味。”
“拭目以待。”
姜枫收回手,双臂松松环抱,目光落在吴邪紧绷的侧脸上:“坐稳了。
吴家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别在今天,让一屋子人看了笑话。”
后一句意有所指,轻飘飘地荡开。
王胖子眼睛一亮,胡乱理了理衣领,冲姜枫竖起拇指,嗓门也敞亮了几分:“姜爷,是这话!爷们儿就得有爷们儿的派头,让有些只知道窝里横的瞧瞧,什么才是场面上的气魄!”
霍老太太身后一名精悍男子闻言怒目上前,却被老夫人一个眼神制止。
“嘴上争锋,毫无意义。”
她神色已恢复冷肃,“最终看的,是落到实处的真章。
大成,现在什么价了?”
身后侍立的黑衣男子立刻躬身:“回老太太,一亿五千万。”
“两亿。”
苍老的声音斩钉截铁,砸落场中。
偌大的拍卖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
“霍家老太太果然手笔惊人……”
“两亿,眼都不眨一下!”
“那年轻人怕是骑虎难下了,这下有好戏看。”
吴邪浑身一震,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两亿!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炸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吴家如今全部的现钱流动,也凑不出这个数。
霍家这是摆明了要将他,连同身后突然出现的姜枫,一起逼到绝境。
他下意识地侧头,望向姜枫。
姜枫迎上他的目光,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那眼神里没有波澜,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吴邪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伸手,握住了面前那只小巧的铜铃,手腕稳定地摇了下去。
清脆的铃音荡开。
“两亿一千万。”
霍老太太嗤笑出声,声音尖利:“吴家的小三爷,就只敢加这么一千万?在这新月饭店,这点水花,怕是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王胖子在旁急得扯吴邪袖子,姜枫却只是再次抬手,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肩。
吴邪感觉到肩上那沉实的力道,胸膛里那股虚浮的气渐渐沉淀下来。
他转向霍老太太,声音依旧不大,却不再发颤:“一千万也是加。
既然老太太嫌小气——”
他停顿片刻,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那接下来,我们玩点大的?”
霍老夫人眯起了眼睛。
“叮——”
又一声铃响,紧跟着从她手边清脆地荡开,撞碎了空气中紧绷的弦。
铃声再起,霍老太的报价掷地有声:“两亿五千万!”
“三亿。”
吴邪的声音几乎紧随其后,没有半分迟疑。
霍老太咬紧了牙关,盯着他:“小子,你究竟想怎样?”
吴邪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不想怎样。
倒是老太太您,我加一千万您嫌少,加五千万您又嫌多,我该如何是好?”
他瞥了眼腕表,笑意加深:“拍卖只剩五分钟了。
霍老太,机会难得,我们何不痛快些?”
“你……”
霍老太胸口起伏,终是吐出新的数字:“三亿五千万!”
“四亿。”
吴邪接得飞快。
“四亿四千万!”
“五亿。”
“五亿……”
霍老太的手指攥紧了椅背,终究没再往上抬价。
她目光扫过吴邪,又落在他身旁那气定神闲的年轻人脸上,声音发冷:“看来你身后这位,给了你不小的底气。
吴家小子,今日算你厉害,这蛇眉铜鱼,我让了。”
王胖子在一旁乐呵呵地接话:“这就对喽!这种大场面,心脏不好可折腾不起。
知难而退,明智!”
随着霍老太退出角逐,全场目光再度聚焦于吴邪。
窃窃私语在场中蔓延。
“霍家……竟然让步了?”
“在京圈,能和霍家拼到这个地步的,可没几家。”
“那年轻人好像是吴家的小三爷?吴家与霍家同属老九门,这就难怪了。”
议论声中,槌音落定。
吴邪以五亿天价,将蛇眉铜鱼收入囊中。
这笔钱对新月饭店而言不过寻常数目,对姜枫来说,更是九牛一毛。
依照约定,霍老太需揭示蛇眉铜鱼的秘密。
一间僻静的包厢内,两方人马相对而坐。
霍老太身后立着霍秀秀与解雨臣,吴邪这边则有姜枫、王胖子和嗨少。
两条铜鱼静静躺在桌面 ** 。
“约定之事,我自会履行。”
霍老太并未看吴邪,目光反而牢牢锁在姜枫身上,仔细端详片刻,眉头越皱越紧。”年轻人,京城里从未见过你这号人物。
府上是?”
姜枫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我说了,只怕你听了坐不住。”
“笑话!”
霍老太隐现怒容,“难道谁的名头还能吓住我不成?”
“当然。”
姜枫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既然你想听,那就坐稳了。”
“三十年前的长沙城,老九门之外,还有一个人。”
“他姓姜,单名一个枫字。
你,可还有印象?”
“什么?!”
霍老太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仿佛听到了最骇人的秘闻。”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佛爷他们早已不在了,那个人怎么可能还活着?都说他随佛爷进了古潼京,你绝不可能是他!”
三十年光阴,足以改变太多容颜。
那时的霍老太,在霍家尚且只是个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