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太快了,要慢下来。
太容易得到的力量,会烧毁了他们的根基。
有些修士信了。
他们停下了修炼,开始“沉淀”,开始“反思”,开始质疑万象给他们的一切是否来得太容易。
当然,这并没有什么用。
这是大势,大势所趋之下,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那么无力。
当然,敢于算计,就要敢于承担代价。
七罪魔神齐齐出手的那一日,在万象体系的内部记载中只有极简略的一句批注。
“至善魔神于虚无中被七罪撕碎,分化多元。”
而那日发生的真实情况,远比这行批注要剧烈得多。
至善魔神行踪隐秘,手段温和,化身散布于诸天万界,如同无形的根须扎入万象体系的土壤中缓慢生长。
祂不急于扩张自己的影响力,只专注于在关键节点上制造细微的松动。
正如祂此前所做的那样。
让那些心存怀疑的修士停下脚步,让那些刚刚接触万象体系的年轻星域在自我怀疑中陷入停滞。
但滞涩和停滞,本身也是可以被感知的。
贪婪魔神察觉到了,将这消息告诉了其余六位原罪魔神。
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决定。
从根源上斩断那道寄生于万象体系内部的善意。
战场被选在了一处天魔神之间才能进入的虚无之中。
四周是纯粹虚空,仿佛万物尚未诞生时最初的混沌。
至善魔神的真身在那里显化,周身笼罩着一层如同清晨薄雾般柔和的光晕,面容模糊而温和,仿佛一位正在对迷途者微笑的慈悲导师。
祂看到七罪魔神同时出现在虚无中的那一刻,慈悲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们……”
贪婪魔神没有与祂对话。
七罪魔神的本源力量在同一瞬间合为一体,化作一道纯粹的原罪之力。
至善魔神的理念过于理想化,缺乏能够对抗其他原罪的锋芒。
而七罪的力量则汇聚了所有原初欲望的原始之力,宛如一把以本源为刃的刀锋,以不可阻挡之势,将至善魔神的自我认知强行撕裂开来。
至善魔神在那道冲击之下发出了一声叹息。
祂的形态在虚无裂隙中开始分化。
那道原本统一的、看似柔和的光晕从正中间裂开,分成数道颜色各不相同的光流。
如同一条河流被分成了数条朝向不同方向的支流。
纯善、伪善、愚善、恶善、大善、小善……
七罪魔神没有继续追击那些分化的化身。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释放了那道凝聚了七重本源根基的力量之后,便直接收了手。
至善分裂之后的那些善之魔神个体,可绝不会想着重新变成一个个体。
祂们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飘散,祂们有着各自的理念。
随后,时间再度加速。
第五个一百年。
万象体系覆盖的世界数量已经超出了任何已知计数方式的边界,九阶强者的出现频率在持续攀升。
第六个一百年。
万象内部开始出现第一批由万象体系自身培养的【速成型】九阶大能。
他们的修行路径完全依托于万象,与诸天万界那些依靠千万年积累突破的旧时代九阶在根基上并无差别,只是经历的时间被超量压缩。
寻常九阶至少也要百万年方能成就,可【速成型】,却是真的速成。
一百年,就能速成一名九阶。
当然,如此速成的九阶虽然是战斗上丝毫不差,可在底蕴上,却终究差了那些自身辛苦修行的九阶一大截。
天魔与万象之间的战斗仍在持续。
但天魔的主力已经后撤至更深的虚无中了。
因为祂们发现,不知何时,万象已然学会了天魔的特性。
天魔的攻击手段,几乎对万象造不成任何负面的影响。
第七个一百年。
第八个一百年。
第九个一百年。
万象完成了从局部扩张向整个诸天万界区域的全覆盖过渡。
那些原本在观望中等待时机的古老势力,大多数选择了主动接入万象体系,以换取体系中的修炼资源和秩序保护。
万象体系的力量几乎覆盖了诸天万界可视范围的每一个角落,形成了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络。
几乎将所有存在的联系都纳入了同一套可预测、可测量的轨道之中。
然后,一千年过去了。
那些一直沉默地居于暗处的存在,终于出手了。
伪超脱者阵营!
数百个纪元以来,被诸天万界无数修士仰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那些曾踏入超脱三步境,触摸到超脱的概念,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未能真正推开那扇门的强者们。
此刻终于站在了万象体系的对面。
如同一直潜伏在深水中的巨兽,终于感知到了水面之上那道巨大的、正在日益逼近的阴影,决定在它彻底笼罩整片水域之前,率先发起攻击。
他们的数量约有数千。
在诸天万界的尺度上,数千并不算一个惊人的数字,甚至比不上万象体系内部如今已经增长的庞大九阶群体。
但伪超脱者与寻常九阶之间的差距,远比寻常九阶与八阶之间的差距更加悬殊。
他们虽然未能真正超脱,却已经踏过了那扇门的三级台阶。
对力量、法则、因果的理解早已超出了九阶修士的认知范畴。
如同身处不同维度的存在在观察同一片水面时,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深度与纹理。
伪超脱者们聚集在万象体系无法触及的一片被称为旧日之墟的维度残骸之中。
那是一片曾经属于某个早已湮灭的古老文明的遗留碎片,悬浮于诸天万界所有已知维度的下方。
如同一面被遗忘的镜子背面,不反射任何光线。
他们在这里讨论数日,目的只有一个。
遏制万象的扩张,防止万象将他们也纳入其中。
“我们并非不信灵劫终末的说法。”
其中一位伪超脱者开口,“万象体系那位天尊说的一切,我们都验证过。暗河水位确实在涨,灵劫终末确实正在逼近,诸天万界确实会在某个时间点面临全面覆灭。”
“但绝非是一万年!”
另一位接话,声音更低沉:“万象的解决方式是把所有人都纳入同一套秩序之中。”
“这意味着我们也要进入他的体系,我们也要成为他秩序中可计算的一部分。”
“但是,凭什么?”
“我们走出了超脱三步,我们比诸天万界任何一个九阶都更接近那道门。我们凭什么要听一个连超脱都没完成的、小辈的?”
没有指责,没有论断。
只是陈述,像是在陈述已经不可改变的事实。
祂们不反对灵劫的说法。
祂们反对的,是万象想要以拯救的名义把所有人都变成他秩序的一部分。
祂们不需要被拯救。
祂们有着自己的办法拯救自己。
“既然他能用自己的体系来应对,我用我的道路来走,有什么问题?我们的道路本就不同。”
这番话在伪超脱者之间引起了轻微的共鸣。
那些从不同维度、不同时代、不同道路走到超脱三步边缘的存在们,各自对力量的底层理解早已不同。
他们无法信任一个统一的、无所不包的体系能够容纳他们各自的道路。
如同无法信任一条河流能够同时朝向十个不同的方向流动。
于是,在第二个一千年。
伪超脱者阵营向万象体系发出了第一道正式的干涉宣言。
其核心内容极其简短。
“万象体系立即停止扩张。否则,便是战争。”
没有任何形式的解释或铺垫。
只有彻头彻尾的宣战。
当然,对于万象来说,这属于稀疏平常了。
宣战?
这诸天万界对万象宣战的多了去了,你算老几?
事实上,这股势力确实引得了江河等万象主宰者的注意。
界心殿内。
贪婪魔神率先开口:“那群伪超脱者,祂们其实可以更早宣战的。”
“早在我们开始扩张的时候,祂们就可以进行宣战。”
“但祂们并没有,说明,祂们在那时或许对我们还不够重视。”
“而现在……”
江河漠然以待。
“无论对方有着怎样的应对方法,我等一以贯之。”
如今万象的对策只有一个,依靠那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体量,彻底碾压过去。
然后战争开始了。
战争开始的瞬间,没有任何预兆。
伪超脱者阵营集结了所有不愿臣服万象的残余势力。
如同一道被蓄积了太久的水流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向着万象发起了第一波攻击。
可惜,攻势在触及万象的那一刻,并没有按照伪超脱者阵营预想中的方式展开。
他们遇到的是一片如同潮水般的万象九阶。
无边无际的、潮水一般的万象九阶。
伪超脱者阵营的个体战力远超寻常九阶。
那数千位曾踏足超脱三步境界的古老存在,每一位都拥有足以在一念之间倾覆一座中型星域的破坏力。
举手投足间便是法则与因果的深度干预。
而那些被伪超脱者集结而来的附属势力中,也包含了大量早已不在诸天万界常规秩序内活动的九阶存在。
每一个都带着极其古老的战斗本能,如同一只只沉睡了千万年的猛兽被重新唤醒。
然而,万象体系这边的九阶数量,是祂们无法想象的。
第一批万象九阶迎上那道攻势时,很快就有一片区域被伪超脱者清理出了暂时的空隙。
但万象的九阶并非被一击即溃的散兵游勇。
万象内部的九阶突破者均经过系统的战力评估、实战模拟与战斗经验集成。
在万象的底层网络中早已交换过无数次与高阶存在交手的推演数据。
每一位万象九阶在踏入战场之前,都已经在自己的感知中被模拟过至少三次与伪超脱者阵营交手的全过程。
他们清楚伪超脱者的攻击风格、清楚那些古老存在常用的法则切割路径、清楚哪些因果线是需要主动避开的高危区域。
他们依然会死。
但他们的死亡是有序的、有节奏的、有目的性的。
第一批万象九阶的伤亡在极短的时间内达到了惊人的数值。
但那批修士倒下的同时,万象内部早已完成突破的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万象九阶已经沿着开辟好的通道抵达了战场。
如同流水线上源源不断被推出的锋刃。
一片接一片地填补了空位。
以一种近乎机械般的节奏投入战场,每倒下一批就会有一批新的补上。
如同浪潮一般持续推进,将伪超脱者阵营的锐气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洪流之中。
“……”
“……可怕。”
伪超脱者们原本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场可以凭个体战力碾压的战斗。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场战争正在以一种他们无法控制的方式转变形态。
万象的九阶确实在死去,但在万象体系那已经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体量支撑下,那种死亡本身正在变成一种可消耗资源。
可消耗资源!
这是一个很可怕的词汇。
这意味着,九阶对于万象来说,不再重要。
不再像之前那般重要。
甚至,万象内部有关九阶诞生的经验与效率在这场战争中再度得到了提升。
每一次战斗信息的回收都使得下一批投入战场的万象九阶获得更强的规避技巧与更精准的反制手段。
但这场战争,注定是漫长的。
死去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乃至几亿……
都不过是这场战争中微乎其微的一个数字。
伪超脱者阵营可以接受战争持续几个、几十个纪元,那是祂们最擅长的领域。
祂们曾在诸天万界的漫长岁月中,一次又一次依靠耐心的等待战胜过看似不可战胜的敌人。
那是他们之所以能够走到伪超脱之路的动力来源。
也是他们最擅长的战斗方式。
用漫长的岁月去消耗。
让时间成为他们的盟友。
让所有的对手在无尽的等待中自己崩溃。
但时间明显是不等人的。
不论是万象,还是伪超脱者阵营,祂们的时间,都只有不到一万年。
任何一方想要获胜,就只有更激烈的战争。
伪超脱者阵营中,渐渐有人开始意识到这场战争可能和他们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们的人怎么越杀越多?”
没有人回答。
万象也听不到那道问题,也不会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