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霁身上穿的是西装,一看就不可能是水厂的工人,但那管事仍然那样问出来。
齐霁还没说话,安东就连忙用英语结结巴巴回答,“怀特先生,他,他是我的朋友,他马上就走。”
“那就是说,他不是水厂工人了?我是不是说过,不许陌生人靠近水厂?尤其是华人!如果他是来投毒的,你承担得了后果吗?”
“不不不,我们,我们只是很久没见,说几句话,怀特先生……”
“你是不是要把水厂的机密透露给他!不用说了,你可以滚回家去了!”怀特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却见顾永年笑着走过来,朝齐霁伸出右手,“卢先生,好久不见!”
齐霁也笑着与他握手,“久违了顾局长!”
怀特站住,皱眉回头看他们,“你们居然认识?他到底是谁?”
“哦,怀特先生,这位是我朋友的表弟,他的祖父是前朝官员,父亲是军阀,他来这里,应该是知道我来租界水厂访问观摩,所以等在这里的。”
齐霁为顾永年努力用这些名头在英国人跟前抬高她的身份,觉得有点好笑,但无疑这是有效的。
怀特果然缓和了一点神情,但语气仍然傲慢,显然他对于打着满洲国民政局副局长旗号来水厂参观学习的中国人顾永年,同样没看在眼里。“顾先生,你知道,按照我们的规定,您的朋友并不能进入我们的工厂!”
“我知道。他本来也没打算进你们的工厂。”顾永年语气平淡说完,又看向齐霁,转为汉语,“我大概会在上海逗留五天时间,你表哥托我带个消息给你,明天我请你吃饭吧!”
“好的,我来请您!”齐霁留下了大哥公司的电话,然后看着顾永年跟怀特一行人,进了自来水厂。
被怀特一句话就辞退了的安东,沮丧地站在围墙边,顾永年并没替他求情,和他一起巡逻的两个同事也早已去取水口那边巡逻了。
“对不起安东,我没想到是这样。”齐霁诚恳道歉。
“这不是你的错,他们一直这样,心情不好就会拿我们俄国人撒气,工厂里的华工还要更艰难,还会挨打。”安东摇摇头,努力对齐霁挤出一个笑容,“真的没关系,我可以再找别的工作!”
齐霁和安东一起离开水厂,安东还穿着那身所谓军装,“他们让我明天去联队领工资,这身衣服也得还回去。”
“我大哥也在上海,我让他帮你留心一下工作。”齐霁心中愧疚,她知道俄国人在上海并不容易找到称心的工作。
安东又笑一笑,“你别介意,我已经换过五份工作了,不差这一次,我做过司机做过保镖做过酒店门童,这份工作很辛苦,也很危险,有时候租界和华界起了冲突,我们两头都管不着,其实就是起个挡在中间的肉垫的作用,我姐姐也不愿意让我做。
唉,到了上海,我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没有一天心是踏实的。”
齐霁前几世都是生活在和平时期,即便上了老山,国家内部也是稳定的。这一年多,她才真正体会那句话“我们不是生活在和平的年代,只是生活在了和平的国家”的真正含义,这世界,几乎每一天都有战争发生,历史的脚步看似在前进,但陷入战争中的平民,瞬间就会被打入最原始的苦难之中。
她深感自己曾经是多么的幸运。
“你还做过保镖?”齐霁看着身材有些单薄的安东,不相信他的身手能当保镖。
安东低头笑笑,“是我们俄国的一个富商,他雇佣了十几个保镖,只要会打枪,关键时刻能挡子弹就行,我干了一个月,我姐姐知道了,不许我再做了。”
“哦,你还没说安娜怎么样,她在哪儿?我回到哈尔滨时你们已经走了,我一直很挂念你们,是你们在我最难的时候帮了我,我永远感激你们!”
“安娜也常常想念你。”安东欲言又止的表情,让齐霁觉得安娜似乎过得并不好。
果然,他们来到安东住处的时候,她见到了与从前大相径庭的安娜。
安东的家,离白俄联队驻地不远,那一片都住着穷困的白俄人,房屋低矮破旧,几家合租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里堆满了不知谁家的东西。
他们进屋的时候,正在窗下缝补衣裳的安娜吓了一跳,眼神极度惊恐,大概是没想到安东这个时间就回家,还以为是别的什么人吧。
待看清齐霁时,她放下手里的衣裳,就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哭了起来,“上帝啊,你还活着!芝芝你还活着,真好!真好!”
安娜的头发长长了很多,编了蝎尾辫又盘在脑后,昔日貌美的姑娘,短短半年多就迅速枯萎了,眼角竟然有了细纹,皮肤没有光泽,眼神也愁苦无光。
原来,安娜来到上海不久,就在人撮合下,跟一个俄国律师结婚了,可是婚后三个月,她就被总是酒后家暴的丈夫打得流产住院了,安东得知后将姐姐接回了家。
他们卖掉小学校得到的那点钱,在刚到上海时就被骗得所剩无几,他们的日子过得实在是不轻松。
在上海,男子还好些,像安娜这样的白俄女子,除了舞女和妓女,几乎也没什么能谋生的方法了,安东痛悔自己不该生出让姐姐嫁人的念头,再不许姐姐出去赚钱,只让她在家做饭洗衣,他来赚钱养活她。
当天,齐霁留在安东家里吃了晚饭,喝了安娜做的苏布汤,吃了黑面包,临走的时候,悄悄放下一沓兑换券和一卷银元。
第二天,她又买了只白斩鸡去贺友直家,中午,贺友直回来,见她在,就笑着说,“你是拿我当信差使唤呢!一早就有人打电话来说,今天晚上五点请你去霞飞路红房子西菜馆吃饭,让你穿着男装去呢!”
大嫂听见了,好奇地问是什么人,贺友直说,“是个男的,反正不是她那个什么突然消失了的男朋友!”
贺友直对于周祁连突然离沪,非常不满,觉得他不可托付,撺掇妹妹跟他尽快分手,最近更是生出跟安东当初一样的想法,那就是妹妹如果结婚嫁人了,一切就都有了着落,仿佛女人一结婚,就尘埃落定安全无虞了。
齐霁也不介意他说周祁连的话,笑着说,“是哈尔滨的朋友,准确说是二哥的朋友,大概是二哥有什么话要捎给我吧。”
“哎?你二哥把电话都告诉他了,为什么不捎话给我呢!”
“呵呵,是啊,二哥真是不可理喻!”
贺友直看着跟小时候一样调皮的妹妹,不再追究电话的事情,一家人围坐一起吃午饭,齐霁还拜托他给留心着,给安东找一份合适的工作,贺友直听说安东一家曾经那样帮助过自己的家人,一口应承下来。
傍晚,齐霁如约赶去法租界,这次见到顾永年后,她想起废土时空中,他是个“神棍”,会卜卦,她想试探一下,这辈子他还会不会,如果能预测出什么来,那是再好不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