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8月24号。
大早晨，天还没亮呢，赵军就带了李宝玉、解臣、黑虎、青老虎往水洼打野鸭子。
今天赵军状态不是很好，六枪才打下来十二只野鸭子。
不过这也怪不得赵军，赵家帮8月12号从家出来，这十几天赵军不是上山就是赶路，状态难免有些起伏。
三人将这些野鸭子带回护林点，开膛放血、内脏喂狗，然后鸭子也不褪毛，直接都装在麻袋里，放到外屋地的阴凉处，等着杨家兄弟上班来拿。
可要等的话，就只能邢三在这里等了，赵军他们吃完饭，就背着包、挎着枪、牵着狗走了。
一行十一人，沿着昨天留的记号，一路来到那苗木龙前。
赵军抬参，其他人在马洋的组织下扫荡周围。
十个人忙活将近一个小时，众人都一无所获。
这些人聚在赵军身后，默默无声地看赵军抬参，也当是休息了。
这时，赵军停下手上工作，眼尖的李如海紧忙上前将赵军扶起。待赵军起身后，李如海还弯腰给赵军拍打一下裤上沾的泥土。
可下一秒，李如海就被马洋给推开了。
“净整没用的！”马洋一脸不屑地斜了李如海一眼，然后转头对赵军道：“姐夫，它这儿有四品叶，它就没有五品叶，它也得有三品叶、二甲子啥的呀？”
“呵呵……”赵军闻言轻笑一声，但他先是接过李宝玉递来的军用水壶喝了两口，才对马洋道：“小洋你这么说也没错，它就是鸟落的籽长出来的，它爹妈没在这儿，它儿女也得跟它在这儿啊，是不是？”
“对，对，对！”马洋连连点头，却听赵军道：“但你别忘了啊，这边棒槌以前让人抬狠了。后来这帮放山的，进山就都得跟狼似的。”
说着，赵军一指那边被树根缠住的野山参，又道：“这在他们这儿，这都是漏子！”
赵军说的没错，三四十年后，他家那边就是这种情况，上山再能抬着苗灯台子，那都算大货。五十年的，都叫老参。
“姐夫，这周围是啥也没有了。”此时马洋对赵军道：“要我说呀，你自己在这儿抬吧，我领他们往上走走。”
听到马洋这话，赵军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自己这个小舅子是越来越有自信了，跟上学时那个唯唯诺诺的倒数第一判若两人呐。
“那你们去吧。”赵军没拦着马洋他们，毕竟赵家帮来就是为了放山，总不能他一个人抬参，十个人围着瞅吧？
“完了我二哥留下，你们给黑虎领走，老虎给我留下。”赵军如此安排，赵家帮人快速兵分两路。
马洋挎着包，拄着索拨了棒，屁股一拱一拱地快步在前，带着王强等人沿着昨天走过的路，一直往高处去。
他们穿过昨天趟的树林子，再往上走就看见河了。
“过河！”马洋把手一挥，率先找那凸出水面的石头，踩着往河对岸去。
在马洋的“福娃”光环破碎前，赵家帮没人跟他唱反调，众人纷纷过河。
马洋像只骄傲的小公鸡，昂着脑袋、撅着屁股，走过河沿子，一头扎进树林子了。
这片山场对采伐来说不是太好，主要原因是土壤不好，地里多石头、砂子。
而且处于背阴面，还被前山遮挡。再加上清朝的时候，当地衙门在这林子挑大树砍了。
所以，赵家帮进这林子的时候，就见这林子树木稀疏，杂草茂盛。
草盛就容易藏参，赵家帮进到这林子里，众人用索拨了棒拨草，寻找那万绿丛中的一抹红。
“棒槌！”
“棒槌！”
几乎是同一时间，马洋、马胜齐齐开声。
“几品叶？”张援民抬头应了一声。
“步步登高！”
“开山钥匙！”
马胜开眼的是苗三品叶，而马洋那边是苗二甲子。
“多少苗？”
“满山都是！”马洋、马胜异口同声。
“老舅！”张援民一边从兜里往外套工具，一边呼唤王强，道：“你抬那二甲子。”
“好嘞！”王强应了一声后，快步走向马胜。
“哥，咱别闲着。”这时，马洋唤马胜道：“咱接着趟！”
该说不说的，马洋这积极性是真高。
在马洋的组织下，七人小队继续排棍趟埯子。
“棒槌！”忽然，赵金辉将手中索拨了棒往地上一下，大喊了一声。
“几品叶？”李宝玉应声接山，赵金辉回道：“步步登高！”
听又是苗三品叶，马洋对李宝玉道：“宝玉哥，你抬吧，我们接着趟。”
队伍里又少了一人，但很快解忠又发现了一苗二甲子。
山参虽小，但却是解忠第一次开眼，乐得他合不拢嘴。
打仗亲兄弟，解忠发现的这苗二甲子，就交给解臣来抬。
队伍里接连有人开眼，激发了马洋的好胜心。没办法，马洋活十五年，唯一得到人认可的，就是他放山能开眼，
功夫也不负苦心人，当索拨了棒拨开一片大野鸡膀子时，马洋忽然眼前一亮，扯着嗓子喊道：“棒槌！棒槌！”
“几品叶？”马胜应山的时候并不抱太大希望，却听马洋喊道：“五品叶！”
听到这话，众人又惊又喜。这是赵家帮到辽省来，抬到的第一苗大货。
结束完喊山仪式，众人都围向马洋，就连抬参的张援民四人也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这个我抬！”李如海说着，就掏兜里的工具包。
别看李如海岁数小，他抬参的手把属实不赖。
而且李如海抬参的经验也不差，赵家帮在这方面能胜过他的，也就赵军和张援民了，王强顶多是跟他打个平手。
“你拉倒吧！”马洋粗暴地将李如海推开，道：“这大宝贝，你抬不抬瞎了吗？”
马洋此话一出，张援民就想开口将这活接过来，然后让李如海去抬那苗三品叶。
可就在这时，马洋又道：“我姐夫那边儿差不多了吧……”
说到这里，马洋稍微停顿一下，然后对马胜道：“哥，你去给我姐夫招唤来去。”
“你还指使上我了？”马胜怼了马洋一句，但紧接着就提着索拨了棒走了。
马洋心中暗笑，随即对解忠、赵金辉道：“忠哥、辉哥，咱几个歇会儿吧？”
“行！”马洋开眼五品叶，这就是大功臣，此时谁也不会跟他唱反调。
眼看解忠、赵金辉都到王强、张援民身旁去看热闹了，马洋抬胳膊往李如海肩膀上一搭，笑道：“咋样儿，跟着哥发财，乐呵不得？”
“什么跟你发财？”李如海一甩肩膀，将马洋胳膊甩掉的同时，没好气地道：“赵家帮谁当家，你不知道啊？”
“是我姐夫当家没错。”马洋压低声音，对李如海道：“但大货开眼儿，基本上不都是我吗？没有我，你上哪儿挣这钱去？”
马洋被马大富两口子教育过，这样的话他只敢跟李如海说。
而听到这话的李如海，狠狠瞪了马洋，然后就走了。
看着李如海离去的背影，马洋得意地一笑，然后从挎兜子里掏出一个烟盒。
烟盒里就两颗中华烟，是昨天邢三给大伙散完丢在灶台上的。
此时赵军、马胜都不在跟前，碍眼的李如海也走了，马洋背过身去，点着一颗中华烟，美美地吸了一口。
走到远处的李如海，也跟马洋一样，背对着众人。
但李如海可没偷着抽烟，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
白底粉花的小手绢，打开就见里面包着三颗糖球。
在家连小淘气都不吃的李如海，此刻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五分钱半斤的糖球，将其送进嘴里，缓缓闭上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真甜！”
一阵微风拂过，李如海感觉很是惬意。但想起马洋还在，他紧忙将手绢包上，塞回挎兜子里。
可就在李如海一抬头的时候，看到远处草丛随风而动，其中一抹嫣红若隐若现。
李如海整个人直接从老树墩子上蹿起，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到近前时，李如海将身前挎兜往后一甩，单手持索拨了棒，单手拨开草丛。
“呀！”李如海只看一眼，顿时眼睛就直了。
他将索拨了棒往地上一插，顺着力道起身，扯着嗓子大喊：“棒槌！棒槌……”
众人纷纷看向李如海所在的方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时间竟没人应山。
“几品叶？”解忠最先反应过来，可让众人都没想到的是，李如海那边没声了。
那一向能言善辩，自诩金嘴银舌的李如海，此时嘴唇微微颤抖，三秒之后才喊出一声：“七品叶！”
李如海这话一出，四周鸦雀无声。
“七……七品叶？”马洋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如海。
王强连参都不抬了，起身就往李如海那边赶。中途反应过来没人接着应山，连忙出声：“多少苗？”
“满山都是。”李如海想喊，但嘴里糖球顺着嗓子眼滑了下去。虽然没把他噎住，但也让他没喊出来。
“咳！”李如海轻咳一声，紧接着又扯开嗓子补了一声：“满山都是！”
李如海话音刚落，李宝玉就冲到了他近前。
李宝玉低头仔细数那巴掌叶，然后起身就搂住了李如海：“哈哈哈……”
但这仍不足以宣泄心里的喜悦，李宝玉捧着李如海的脸，重重地在李如海脑门上亲了一口。
“哈哈哈……”李如海也不嫌弃，笑得扁桃体乱飞。
李如海的笑声感染了周围的人，就连马洋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可等笑声落下，李如海就一拍马洋肩膀，道：“马二呀，得亏你让我马大哥招唤我大哥去了。这等我大哥来了，还得说呢‘不五品叶吗，这咋又长出两品呢’？哈哈……”
这次轮到马洋拍落李如海的手，然后狠狠瞪了李如海一眼，直接别过脸去。
一是发现了参王，赚大钱大伙高兴。二是刚才被马洋挤兑，转眼就扬眉吐气。
如此的喜悦，让李如海忘乎所以，当即对马洋展开了追杀：“咋样儿？咋样儿？这回大货不都是你开眼儿了吧？呵呵……”
李如海一边笑，一边拍打着马洋，道：“还跟不跟我俩装了？小样儿的，我看你是老毛子的卡玛(má)斯……”
李如海这话听的众人一愣，马洋也是诧异地回头看着他。
李如海说的卡玛斯，就是苏联那边的平板大货车，载重量十吨，是这年头林业局短程跑木材运输的主力。
但李如海拿这个形容马洋，却让众人听不明白。就连马洋也在心里琢磨，这小子说我是卡玛斯，他是说我有劲？说我猛？
可紧接着，就听李如海道：“你是真特么能装！”
马洋：“……”
“哈哈哈……”众人的笑声，不比刚才看着七品叶小多少。
“李如海，我特么……”马洋大怒。
眼看马洋瞪眼睛，李如海紧忙往赵金辉身后躲。自己一身本事百分之九十都在嘴上，可得扬长避短。
“你等着的，李如海！”就在马洋放狠话的时候，赵军、马胜、林祥顺来了。
林祥顺背着个筐，这是专门用来装木龙的。
“咋这么高兴呢？”赵军笑着问众人，李如海小跑过去，对赵军道：“大哥，七品叶！”
“啥？”赵军闻言，脚步一顿，一脸震惊地看着李如海。
“七品叶……”李如海侧身指着七品叶的方向，可还不等他说完，就听赵军道：“又小洋开眼儿的？”
“什么小羊小狗的？”李如海不满意地道：“我开眼儿的！”
“啊？”赵军听到是李如海开眼，比听到开眼七品叶还震惊。
赵军前世捣腾野山参发了财，永安林区十里八村男女老少都上山抬参。
李如海凭借他在妇女当中的威信，前前后后组织了十多支放山队伍。
但不知道为啥，李如海折腾好几年，连苗二甲子都寻不着。后来屯子都说李如海衰(sui)，大伙也就不跟他放山了。
那时候的李如海、胡丽娜两口子婚姻处于凑合过的阶段，胡丽娜说是因为李如海天天嘚吧嘚、嘚吧嘚，把自身福气都嘚吧没了。
而如今李如海跟着赵军，都能开眼参王了！
? ?这章算今天的，上个月也就是9月份，我就欠了4章。今天晚上12点，我一起补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