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说我大娘家学渊博呢。”见王美兰认得满文、认得地图李如海趁机奉承,对周围人道:“这叫啥?这就叫底蕴。”
听李如海这话,周围人虽心里腹诽这小子真能溜须,但面上却是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十分认同李如海的话。
“哎呀。”王美兰这人不经夸,笑着摆了摆手,道:“啥家学渊博呀,渊博也是我老爹渊博,认这图都是他教我的。还有那时候,他给我请先生,教我认字啥的。”
“大娘,那老爷子没给你安排学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啥的?”李宝玉也跟着拍马屁,却听赵有财没好气地道:“得亏没学,要学完到后来都得没命。”
听赵有财吐槽,众人呵呵直乐。按王美兰平常的性格,当着众人的面,她即便不捶赵有财,也得白赵有财一眼。
但此时的王美兰,呆呆地怔愣在那里。
“妈呀,咋地啦?”赵军见状,紧忙关切地问了一句。
“哎呀……”王美兰抬手,示意赵军别打乱她的思绪。
众人见状,都不吱声了,然后没多久就听王美兰道:“小时候我爹还真教我背过诗。”
“那太正常嘛。”李如海笑道:“像咱这书香门第,都诗书传家。”
李如海的话,引起张援民几人轻笑。但这时候王美兰却摇头,道:“我背那诗,多少年了,我都记不全了,但我记着有两句是……”
王美兰皱眉想了七八秒钟,才道:“漫江……绕……岭……石盘沟,松……影……遮阴土厚稠……”
王美兰磕磕巴巴念了两句,然后看向赵军道:“第三句是什么什么千年棒,完了第四句我是一个字也记不住了。”
“千年棒?”赵军闻言一惊,忙追问王美兰道:“妈,千年棒槌?”
“不知道啊,儿子。”王美兰大眼睛尽是清澈,道:“我记不住了。”
听王美兰这话,张援民看向赵军,问道:“兄弟,这是参帮秘诀不得呀?”
“不知道啊。”赵军摇了下头,随即又道:“但指向性挺强啊。”
“没准儿真是啊。”李大勇在旁接话,道:“听着指向性挺强啊。”
“可不咋地!”解臣看看左右,然后加重语气道:“千年棒啊!千年棒槌!咱要整一苗,那不掏上了吗?”
“嗯呢呗!”赵金辉瓮声瓮气地接话:“上次咱那三苗棒槌还卖多少钱呢?这要整苗千年的,咱坐地不就得卖一千万呐!”
“二婶儿。”听几人的话,林祥顺心头火热,忙对王美兰道:“你再想想那两句咋说的。”
“我真不想起来,顺子。”王美兰苦着脸,道:“这脑瓜子忘死死的,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这可咋整?”听王美兰这话,林祥顺等人都颇为无奈,但也没办法。
而就在这时,赵有财开口数落王美兰,道:“我想不起来她家事儿那前儿,那家伙给我嗔(chěn)的。现在她想不起来了,又忘死死的!”
嗔在东北方言,是严厉批评的意思。
听赵有财那阴阳怪气的话,王美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老舅啊。”赵军不可能硬逼自己妈想这个,当即将希望转移到了王强身上:“你小前儿学没学过呀?”
面对赵军抛出的问题,王强只是摇头。
见此情形,赵军终于明白为啥牛大奎管王美兰叫少掌柜了。
“行啦,这个让我妈慢儿慢儿想吧。想起来算,想不起来拉倒。”赵军如此说着,随手又打开一张打牲乌拉地图。
这图上还是山川河流配满文。
赵军能看见山上有棒槌的标记,但他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看这图他也不知道是哪儿。
“妈,你看这是哪儿。”赵军将图送到王美兰面前,王美兰只看一眼便道:“儿子,这是桓仁那边儿。”
“桓仁?”一听王美兰这话,赵军瞬间眼睛一亮。
2013年出土的,重达两斤一两的绝世参王,就是在桓仁被人抬出的。
赵军知道大概位置,此时一听王美兰说这图上的山川河流就是桓仁,赵军忙又将图拿回来,仔细在图上寻找标注棒槌埯子的印记。
“大娘啊。”此时,李如海好奇地歪着脖子看眼那图,才问王美兰道:“大娘啊,这都写的啥呀?”
王美兰一笑,指着图最右边竖着的一行文字,道:“这我记着,这是纳绿窝集。”
“纳绿窝集?”李如海重复了一遍,就见王美兰笑着点头,道:“对,纳绿窝集意思就是那林子长得跟韭菜似的,一片一片的。”
“妈,妈!”赵军连唤王美兰两声,然后指着图上一个标注棒槌印记的位置,问王美兰道:“你看这块儿,这上边儿、下边儿那字都是啥意思,你知道吗?”
王美兰看了一眼,这时众人都围过来,就见王美兰指着那棒槌印记下边,道:“儿子,你看这个,这是……”
王美兰一个停顿,整得大伙好是紧张,生怕她再记不起来。
好在王美兰稍微卡壳后,便再次开口道:“这是佟佳江。”
“什么江?”赵军瞪大眼睛,一脸诧异地问王美兰。他前世不说走南闯北,但东北三省他都熟。尤其是三省几个着名的参场,他更是对周围地形了如指掌,甚至他都去过不少。
但赵军从来没听说过这么古怪的名字。
“这是他们那边儿的叫法。”王美兰给赵军解释,说:“佟佳是他们那边儿的一个姓,这江在咱们这儿叫浑江。”
“浑江啊?”赵军都无语了,浑江他当然知道了。
“对,浑江。”王美兰道:“但最开始啊,咱们这边儿也不管它叫浑江,叫混江。”
说到这里,王美兰稍微停顿一下,随即又给赵军解释说:“这都是我听你大姥说,说清朝快没了的时候,那边放树开荒,给那江水都整浑了,完了才叫的浑江。”
“啊……”听王美兰这么说,包括赵军在内的众人都微微点头,一副涨了知识的样子。
“妈,那这上边儿呢?”赵军再问,王美兰道:“那是佟佳……不是,浑江的支流富尔江,这江是辽吉两省的分界。”
说着,王美兰都不等她儿子再问,就指着两江中间那个棒槌标记道:“儿子,这是大东沟。”
“对,就是这儿!”赵军心中暗暗激动,前世他听说过,那苗绝世参王就是在这里出土的。
可让赵军没想到的是,他老娘忽然又给他补了一节课。
“儿子。”王美兰唤了赵军一声,然后说道:“大东沟它也不是两趟杆,你们去了想找这埯子,也得漫山划拉吧?”
“那是呗。”赵军随口应了一句,又道:“要不咋整啊?”
“儿子,妈教你,你看着啊。”王美兰道:“上北下南么,这埯子南边是富尔江,北边是浑江,你看浑江这旮沓……”
王美兰说着,指着地图上的浑江一处,道:“是不是像个葫芦肚似的?”
“啊,啊!”赵军连连点头,地图上画的河流不是平行线,而是带弯的。
此时王美兰指着她刚说的那里,对赵军道:“这个地方叫佟佳江河谷。”
“佟佳江河谷?”赵军一怔,就听王美兰继续说道:“你看哈,那个埯子正好在这河谷上头。
等到当地呀,儿子。你找那块儿的人,打听着这个河谷,完了你就往南去、往南找,肯定没错!”
王美兰斩钉截铁地说完,赵军忽然眼前一亮,笑道:“妈,我知道啦!”
说着,赵军往河谷那里一点,笑着对王美兰道:“这个地方现在叫桓龙湖水库、浑江水库。”
“那妈不知道。”王美兰笑着摇头,道:“妈知道的,那都是你大姥告诉我的。”
“太好了!”此时赵军高兴地轻轻在地图上一拍,然后环视众人,笑道:“咱再等两天,参榔头差不多都见红了。完了我联系张老板,咱们就奔辽省去!”
“妥!”赵军话音落下,李宝玉第一个响应道:“哥哥,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鞍前马后的兄弟都追随你到底!”
“我也是!”解臣紧接着附和,张援民、赵金辉等人纷纷点头。
“好!”赵军笑着一拍巴掌,道:“这把咱要掏上了,咱后半辈子躺着花都够了。”
听赵军如此说,赵家帮众人脸上都露出笑容。可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传来:“大哥,抬那三才参王那前儿,你就这么说的。后来抬凤凰参王,你又这么说……”
李如海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随着他开口,一道道目光都转向他。而且听完他的话,那一道道目光中都透着不善。
李如海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嘴又没把门儿的了。
但事到如今,李如海忙话锋一转,道:“但大哥你怕我们贪图享乐、坐吃山空,就又带着我们翻山越岭、艰苦奋斗、再创辉煌……”
“行了,行了,你可别虚呼我了。”赵军笑着扒拉李如海一下,道:“我那意思啊,是咱能不少挣钱。完了咱不耍钱、不扯犊子,这钱肯定就让咱吃好喝好,过日子不犯难。
但有钱了,咱也不能干待着,不能混吃等死啊,是不是?”
“听见没有,如海?”这时,李大勇接过话茬,对李如海道:“你听你大哥说这话,你就好好跟着你大哥,以后的路不带走岔劈的。”
“我知道,爸!”李如海转头看向赵军,道:“我啥都听我大哥的!”
赵军使眼皮夹了李如海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刚才那张图卷起放在一边。
这时,赵军看着剩下的二十六张图,对王美兰道:“妈,我们给这些都打开,完了你看看有没有咱家这附近的。”
“行,儿子。”王美兰应了一声,赵军招呼众人一起动手,将一张张图打开,一一递到王美兰面前。
“哎,这是咱家这儿。”王美兰拿过赵金辉手里的图。
听他这么说,其他人都凑过来观瞧。别的地方他们看不明白,自家这块儿的山场,他们还能看不明白吗?
“这是大秃顶子。”赵有财一眼就认出了十八道岗子第一高山,然后又指着山旁的水流,道:“这是牤牛河吧?”
“对。”王美兰应了一声,就见王强手指顺着大秃顶子斜着移动,道:“这是二秃顶子、三秃顶子。”
“哎?老婶儿。”忽然,张援民拿着自己手里的图,唤王美兰道:“这个也是咱家这儿吗?”
“这个不是。”王美兰看了一眼,道:“这个是岭南。”
“岭南?”张援民指着图最右侧那行竖着的满文,道:“这个咋跟咱家那图……写的一样呢?”
“对,一样儿就对了!”王美兰笑道:“都是张广才岭嘛。”
“啊……”听王美兰这么说,众人恍然大悟。
而此时,王美兰指着图上那行满文,道:“这不叫什么窝集,我忘了。”
“忘了就忘了吧。”赵军一笑,随即似是想起了什么,然后问王美兰道:“妈,这么说的话,敦化、蛟河那边也是这个窝集呗?”
“对,对,对!”王美兰一连应了三声,才道:“那时候你大姥一堆儿给我拿仨图,告诉我哪个是咱们家这儿,哪个是敦化,哪个是蛟河。完了什么威虎山、西老爷岭啥的,一个个让我认。
还有那些满文啥的,跟我说蛟河是蛟别啦,意思是狍子河啥的。”
敦化、蛟河那两地的山场,直接成片相连,按王美兰的意思,就是在一张图上。
说到这里,王美兰微笑着摇了摇头,道:“那知识都学杂了。”
王美兰的话,引得众人轻笑。
这时,赵军看向众人,道:“看哪个那上那字,跟这俩一样儿,找出来,完了这仨放一起。”
听赵军这话,其他人拿自己手中图,跟赵军、张援民手里的图做对比,却半晌无人回应。
“嗯?”赵军、王美兰都感觉不对,娘俩一张张图看去,却是少了一张敦化、蛟河那边的图。
“这少啊!”王美兰断定少了一张。
“能不能是那小眼珠子啊?”想起牛大奎今天对他的嘲讽,赵有财当即认定那老头不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