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一个沾着泥土的坛子,被赵军捧进屋里,放在了炕桌上。
这坛子不大也不小,就农村用来腌咸菜的那种。半米来高,大肚小口。
为了防潮,这坛子口上盖着盖,而且用黄泥糊着。
牛大奎从旁边抄起烟袋锅子,轻轻一磕,那一圈黄泥就落了下来。
就在这时,刚从窖里上来的牛小山闯进屋来,牛大奎犀利的眼神甩过去:“出去!”
牛小山一怔,紧忙转身就走。
“这个没规矩!”牛大奎往门口瞅了一眼,嘴里还嘟嘟囔囔:“当着主子,拧搭地就走,不特么得退着出去吗?”
“行啦,大奎哥。”王美兰见状,忙劝牛大奎说:“自己家孩子,又不是外人,要求那么多干啥呀?”
听王美兰这话,牛大奎脸色稍微好了一些,然后看向赵军道:“表少爷,东西都搁坛子里呢,你就往出拿吧。”
他瘫痪,他伸手够不着放在炕桌上的坛子口。
“哎!”赵军应了一声,将手往坛子里一伸,直接掏出一沓子黄油纸包来。
一个个黄油纸包四四方方,而且很薄。赵军、王美兰、王强一看就都知道,这里面包的应该就是所谓的股票证。
“来,表少爷,你把这都给我。”牛大奎冲赵军伸手,赵军毫不犹豫地就将那一沓黄油纸包递了过去。
牛大奎接过来,看了一眼,将一个上面写着“壹”的纸包递给王美兰,道:“小兰,这是稻花米厂的。”
“稻花米厂?”王美兰一听,顿感这小小的黄油纸包分量极重。
这年头通讯啥的都不发达,外地知道稻花香米的很少。但民以食为天这句话流传多年,尤其这些从艰苦日子过来的,认为粮食比什么都金贵。
“嗯呢。”牛大奎指着王美兰手里的黄油纸包,道:“这米厂是旁人开的,大掌柜掺了一股。”
“啊……”王美兰将黄油纸包打开,赵军、王强一左一右凑过来观瞧,就见那里面有四张纸,上面都是手写的繁体字,赵军、王强能看懂的不多。
但王美兰认识,她小时候家里给她请过先生,专门教她认字、算账。
“这个……”这时,牛大奎又将写着“贰”字的纸包递给王美兰,道:“这是稻花洋灰厂还有山河洋灰厂的,这俩厂子,大掌柜都占一半。”
牛大奎所说的洋灰就是水泥,王美兰将其接过来、打开,翻看里面那一张张泛黄的纸。
牛大奎一点也不着急,静静地等着王美兰看完,才将第三个纸包递给她,道:“这是山河白,就山河那个酒厂的股份。”
“啊!”王美兰接过来,拿在手里并未打开。当牛大奎向她看来时,王美兰笑道:“大奎哥,我就不打开了,你这给保存的太好了,我就不拆了。”
“行。”牛大奎一笑,然后将手中两个纸包分开,先递左手那个,道:“这是山河火柴厂。”
说完这话,牛大奎紧接着又递出右手的纸包,道:“这是山河亚麻厂的。”
东北尤其是黑省,是全国最大的纤维亚麻产地。
但牛大奎紧接着又补充:“咱家这亚麻厂,以前是亚麻加工,出不了布,不知道现在啥样儿了。”
王美兰应了一声,将刚才打开的纸包重新包好,然后将五个黄油纸包摞在一起,放在炕沿边。
而这时,牛大奎将视线投向赵军,道:“表少爷。”
“哎,牛大舅。”赵军忙应了一声,就听牛大奎道:“听我家小山说,你现在放山呐?”
“啊!”赵军点头,随即讪笑一下,才开口道:“我到放山的季节就放山,到老秋以后就打围。”
赵军此话一出,就见牛大奎嘴角一扯,重重叹了口气:“唉!表少爷跟二少爷,都是没赶上好时候啊,要不然能干这个?”
赵军、王强对视一眼,这老头子双标够邪乎的。别人打围就是下等人,他们俩就是没赶上好时候。
这时,牛大奎抬手指着那坛子,对赵军、王强道:“这里头是大掌柜传下来的打牲乌拉地图,还是有皇帝那时候,专门有个打牲乌拉衙门。
他们这个衙门,就是为了给皇帝进贡一些山珍、野味的。野味那不用说了,那就漫山找去吧。但像一些好的山珍,像棒槌呀、灵芝啊,那都是有埯子的。”
说到这里,牛大奎稍微停顿一下,用他那烟袋锅子一敲坛子,道:“这坛子的地图,是打牲乌拉衙门专门画下来的,画的大多数都是那些埯子。有一少部分,是一些金矿。”
“金矿?”王美兰一听这俩字,眼睛就放光。
“都是砂金,得淘、得开。”牛大奎道:“以前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后来不打仗了又刮风,要不然大掌柜又带我们淘去了。”
说着,牛大奎再次用烟袋一敲坛子,然后对赵军、王强道:“二少爷、表少爷,这坛子你们直接搬走吧。里头地图,你们回去一看就能明白。”
说完这话,牛大奎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我这是瘫痪了,不能下地,要不我肯定跟着你们,再大干一场。”
这话说的赵军三人面面相觑,最后是王美兰一笑,对牛大奎道:“大奎哥,你就好好养着吧,最近身体不好点了吗?”
“好了,好了。”牛大奎看了眼赵军,道:“听我家那瘪犊子说,你和表少爷给他钱,让他领我看病。我这一听,我就知道,表少爷虽然不姓王,但也是大掌柜的后人。”
说着,牛大奎一竖大拇指,道:“因为都那么仁义呀!”
“哎呀。”王美兰轻笑一声,道:“大奎哥,咱子一辈、父一辈的。像那天我儿子跟你家小山说了,他大姥要活着,肯定不能看着你这样儿不管。虽然我爹不在了,但这些人他能替着照顾就照顾了。”
这话确实是赵军说的,而且赵军说完就给了牛小山二百块钱。那二百块钱对赵军来说是不多,但他绝对是仁至义尽了。
听王美兰这话,牛大奎又是给赵军一顿夸。这小老头儿不是一般的双标,跟其他人说话的时候,嘴跟抹了鹤顶红似的。跟赵军、王美兰、王强说话,就都是好听的。
“大奎哥。”等牛大奎夸够了赵军,王美兰开口唤了牛大奎一声,随即拿过放在一旁的公文包,一边将那五个黄油纸包往里面塞,一边对牛大奎道:“我们起早从老家出来的,一会儿还得回去,这……”
王美兰话没说完,就被牛大奎打断:“小兰,这就走啊?”
“走了,大奎哥。”王美兰道:“家还不少事儿呢。”
牛大奎闻言,深深地看了王美兰一眼,然后又看向赵军、王强。他目光深邃,似是要将这三人的样子刻在自己记忆中。
就在这时,王美兰从兜里掏出两沓大团结,随手放在炕桌上。
牛大奎一愣就见王美兰又掏出两沓。
四沓大团结就是四千块,可这时王美兰动作不停,又掏出来两沓,才对牛大奎道:“大奎哥,这趟来,也没给你买啥。完了这钱呐,家里需要啥就置办点啥。”
来的时候,王美兰就说了。到这边看看牛大奎是啥态度,然后根据他的态度,临走的时候给扔下两个钱。
毕竟牛大奎帮着保存这些东西这么多年,至于牛小山跟王三喜干的事,与牛大奎无关。
本来王美兰跟赵军、赵有财商量的,是一千块钱打底。要是跟牛大奎聊的特别好呢,就给留两千。
但让王美兰没想到的是,赵有财跟牛大奎聊的不怎么样,但牛大奎表现,却让王美兰感觉,给这小老头儿一万都少。
可这趟出来,还真没带那么多钱,王美兰就给牛大奎留了六千。
此时的牛大奎,看看钱又看看王美兰,一瞬间眼睛就红了。
他倒不是为这六千块钱,而是想起当年从王大财主家走的时候,王大财主曾说过同样的话:“到了那头儿啊,人生地不熟的,该花钱就花钱,需要啥就置办啥。”
一晃三十多年了,昔日纵横山林、刀口舔血的牛小眼珠子,如今不但老了还瘫了,但牛大奎那颗心永远向着王家。
“小兰呐,我不跟你客气。”牛大奎冲王美兰一笑,道:“你赏的,我就接着。”
在牛大奎的认知里,主子赏的,下人受着便是。
“什么赏的?这是我们姐俩,再加我儿子的一份心意。”王美兰对牛大奎道:“完了等我们再过岭,再来看你。”
牛大奎没纠结是赏还是心意,只问王美兰:“还能来吗?”
“啊?”王美兰一怔,就听牛大奎道:“你们还能来吗?”
说完这话,牛大奎视线一一扫过三人,道:“我寻思这辈子再见不着了呢。”
“那哪能啊?”王美兰笑着安慰牛大奎:“我们隔三差五就往岭南跑,以后过来了,就到你这儿哈。”
“那行!”牛大奎闻言一笑,然后冲外面喊:“小山呐!”
牛小山听见牛大奎叫他,紧忙进屋听牛大奎吩咐:“你给爹背出去,我送送二少爷他们。”
“哎?”王美兰连忙阻拦:“大奎哥,你可别折腾了啊,我们这就走了,你就在屋歇着吧。”
说完,王美兰拿起公文包,夹着就往外走,边走边叮嘱牛大奎要保重身体啥的。
牛小山替牛大奎送赵军三人,从屋里出来,就听赵有财没好气地问道:“走啊?”
“走,走!”王美兰说着,冲赵有财摆手。
几人出院子,乘车远去。
牛小山、李秋英两口子挥手送别赵军一行,等他们回到屋里时,就见牛大奎静静地坐在炕上,低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爹呀。”牛小山上前问牛大奎道:“你那枪,我还给你埋起来。”
“不用。”牛大奎摆了下手,然后对牛小山道:“小山,你去下沟,找孙大牙跟他说,买五十发54手枪的子弹。”
盒子炮的子弹是7.63的,早就不生产了,但能用54式手枪的子弹代替。
只不过制式手枪的子弹外头没有买,只能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购买。
这年头买五十发子弹也没多少钱,但牛小山却道:“爹呀,你买子弹干啥呀?”
是啊,牛大奎都下不了地了,他买子弹上哪儿打去呀?
牛大奎拿过桌上的盒子炮,沉声道:“我要上敦化,我要找找杨刀,他就是死了,我也得知道他咋死的!”
“谁?”牛小山之前在窖里头了,牛大奎他们在上头说话,他都没听着。
“不是,爹呀?”李秋英皱眉问道:“你这……咋去呀?”
“咋去?”牛大奎抬手一指王美兰放在炕桌的钱,示意李秋英给他拿过来。
等钱到跟前,牛大奎拿出两沓,然后对李秋英道:“秋英,那四千你拿着。”
“这都是那……掌柜给的?”李秋英问了一句,就听牛大奎没好气地道:“那是咱家少掌柜!你俩一点儿规矩没有,让你们给二少爷磕头,你们也不动地方。”
牛小山和李秋英还真孝顺,牛大奎都瘫痪了,两口子挨骂也没吱声。
这时,牛大奎将手里的两沓大团结递到牛小山面前,道:“那天咱在县里,那大夫不说有什么轮椅吗?你去给我买一个去。”
“爹,那用不了这些。”牛小山道:“二百块钱都用不了。”
“剩下的,你买个马、买个套、买个车。”牛大奎说:“完了拉我上敦化、上团北!”
“爹呀,你到底上哪儿干啥去呀?”牛小山不解地说:“咱家这些年跟那边也没联系呀?你找谁呀?到那儿咋找啊?”
“大掌柜有个叔伯兄弟,搬敦化团北去了么。”牛大奎道:“我去了,先找他问问,完了再说别的。”
“不是,爹,你这是图一啥呀?”李秋英问,牛大奎脸色一沉,没回答李秋英的问题,心中却暗自想道:“杨刀死,肯定是有问题,没准儿大掌柜真有啥东西在他手里,大掌柜的东西,可不能让别人弄去!”
就在牛大奎胡思乱想的时候,赵军一行已踏上了返程之路。
坐在桑塔纳GL里,王美兰吹着空调,翻看着她爹留下的股票证。
“这家伙。”与王美兰同坐后排的赵有财跟着瞅了两眼,然后嘟囔道:“我老丈杆子是真趁呐!”
趁是东北话有钱的意思。
“姐夫,那你寻思啥呢?”心情很好的王强,跟赵有财开玩笑道:“这就是世道变了,要不然你别说娶我姐呀,你想给我当下人,你都得排号啊。”
赵有财:“滚犊砸!”
赵军、王美兰、王强:“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