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王五真地走到学士院门前的大街上,脑海里涌现的反而不是为妈妈争气的骄傲,而是他曾经在书上读到过的文字。
自共徐之约签定以后,学士院经过数次扩建,不论是占地面积,还是房屋数量都早已超过了皇城。
从外边看,学士院的红墙青瓦在制式上不如皇宫,跟由一个个衙署组成的行政院差不了多少。
实际上皇宫内的很多寝宫屋舍都缺乏修缮,大多漏雨,有些房屋甚至已经坍塌,只剩下地基或夯土痕迹。大部分地方都荒草漫漫,无人打理。
学士院大不相同,房屋可能不如皇宫高大宽阔,却绿树掩映,花草遍地,房屋年年修缮,可以说五步一景,十步一台阁。
随着他们走到南大门附近,在这里站岗执勤的卫兵们看见是谷仓海,立马围上来问:“谷大人,青山城真的丢了?”
谷仓海说:“是的!不过十里堡还在近卫军手里。”
“啊!怎么,怎么……”
谷仓海知道卫兵没有问出的话是什么。他说:“你们等待命令就好,学士们今天也该商量出结果了。”
他说完,领着王五和军官继续走。
护卫们心里虽然担忧被大人们抛下,却不敢阻拦,只好放行。
学士院的设计如同临湖县大营,进入大门首先是一个小广场,广场尽头同样是一栋栋有大有小的房屋。
只不过这广场两侧不是草垛或牲口棚,而是一棵棵身姿挺拔,夏天青绿,冬天火红的君子树。
广场中站立的也不是目不识丁,粗鄙不堪的军士,而是一群群尚未被授予腰带,没有做官资格的新进红袍学士。
各年级的教授会要求学士像君子树那样,春夏不争美,秋冬不惧寒。学士们以往大多也表现的不急不躁,风度翩翩,贤雅非常。
今天他们仿佛都忘了教授的言传约束,一个个都显得非常着急。
他们看见谷仓海走进学士院大门,纷纷朝他迎过来,以至于把前路挡得水泄不通。
王五和两个军官自穿过学士院大门,看见几百个红袍学士开始,立马改变了以往雄赳赳的样子,低着头小步快走,还用双手摁住前后的甲胄,防止片甲出现叮叮咣咣的声音。拘谨的样子,如同三个没见过大世面的乡下人。
谷仓海知道这些年轻学士心里的担忧,停下沉稳有力的脚步,他还没有开口说话。
有个刚刚长出胡须的学士便急不可耐地问:“谷大人,十里堡还在不在?”
还有三十多岁的学士问:“谷大人感觉咱们接下来是应该迁都,还是投降?”
谷仓海没时间给他们兜圈子,直接说:“你们感到害怕很正常,黑皇帝是咱们东厢国,甚至有史以来从未见过的魔鬼,你们可以尽快离开上京,或者等会跟着我去牧马族。”
谷仓海说完继续走。
学士们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人敢离开。甚至也没有人敢跟着谷仓海往前走。
学士院每年考进来一百个学士,六部衙署和各郡县却要不了那么多的官员。很多人学完所有课程还是一个候补,有些人等不及去做师爷,甚至只需要通过郡县考试便可以做的司工或文书。可学士一旦做了师爷,司工或文书,这辈子也就和官职无缘了。
更别提跟着谷仓海离开东厢国。
谷仓海当然知道他们的心理,也很同情他们,却没有办法。
广场尽头是一段阶梯,阶梯之上才是东厢国的权力中心,被称为大小会议室的三座房子。
自共徐之约签定以后,整个东厢国的大政方针都是在这大会议室,或者大会议室两侧的小会议室里商定的。
而今天,大会议室的讨论却从未有过的焦灼。屋檐上,也多了几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乌鸦。
何虚实正在讲台上说:“我知道东厢国现在的政体是一代代杰出的学士,谋划,争取的结果,是数千年以来最接近于完美的政体,是可以统一文厢国,并使文厢国能够长久延续下去的政体。”
“可黑皇帝也不是一般的对手,我们就算离开上京,又能跑到哪里去?那个失踪的东郭剑云说月亮也是一个大地,我们总不能跑到月亮上去。”
很多年轻的学士或官员纷纷在下边附和说:“是的!既然军队挡不住黑皇帝,咱们不如早点学习政学院。以免像西厢国撤到万里河以北的官员一样,不是被烧死,就是被赶回家。”
谷仓海刚刚靠近,守在门外的护卫和侍者便拉开了大门。
谷仓海听见何虚实的声音,停在了门口。他昨天便已经从何虚实的沉默里,意识到何虚实打算留下来向黑皇帝效忠。
他没想到才半天时间,何虚实已经变得这么肆无忌惮。
站在讲台一角,负责维持秩序的副院长看见了停在门口的谷仓海和三个军官,说:“谷大人来了,咱们听听他怎么说。”
谷仓海整理一下自己的官袍,扶一下自己脖子上的珠串,昂首走进会议室。
跟在谷仓海身后的王五和军官,感觉这些满腹经纶的学士,并不似以往听说过的那样睿智,杰出,一个个反而是贪婪权力,胆小如鼠的家伙,跟那些贪生怕死的普通士兵没有什么区别。
明白了这一点,他们走进会议室的步伐,也就恢复到以往天不怕,地不怕,刀山火海也敢闯一闯的劲头。
谷仓海走上穿过一排排的学士和大人们走上讲台,他们也就走到讲台旁边。
何虚实知道谷仓海跟自己不一派,识趣地让到一边。
谷仓海扫视一遍坐在讲台右前方的官员,左前方的学士,又把目光停留在最前面的院长和大学士说:“尊敬的高院长,尊敬的朱大学士,一会之前我收到消息,青山城已经被黑皇帝占领了。”
谷仓海的话说完,下边的学士和大人们纷纷交头接耳。
王春雨更是大声问:“谷大人,您感觉接下来是迁都,还是率境投降?”
学士院院长高时玉已经七十多岁,先在学士院里做了将近三十年的教授,又做了十几年的副院长。他宁愿被烧死,也绝不会投降。他站起来说:“静一静,让谷大人说完。”
负责维持秩序的副院长,敲响手里的铜锣,说:“静一静,静一静。”
谷仓海等议论的声音停止,用眼睛扫视一圈在场的学士和大人们,说:“何大人说的没错,咱们逃不到月亮上去。但是咱们也没有必要逃到月亮上去,因为咱们有更好的去处。”
官员和学士们并非不知道黑皇帝的残暴,听见有更好的去处,纷纷瞪着眼睛,张着耳朵,等着谷仓海说出那个去处。
谷仓海沉默几秒钟接着说:“黑皇帝渡过三流河以后,没有直接攻击新军,而是先去了三河城,又去了剑士团。烧毁剑士团以后,他放着溃散的新军不管,却转头去了河中镇。”
“一开始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黑皇帝为什么每次攻下一座城镇,都会等个两三天才会接着东进,直到听完刚刚这三位军官带回来的消息,我才明白黑皇帝为什么这样做。他是在寻找一个人,一个带着使命降生在厢南山的人。”
“黑皇帝毫无疑问是红恶魔的使者,他必然知道月亮之子已经降生,而他要寻找人,必然就是月亮之子……”
学士和官员们听到这里,纷纷再次开始议论,这个问:“东郭剑云是谁?”
那个答:“不知道啊!”
“月亮之子,怎么会出生在厢南山……”
副院长只好再次敲响铜锣,喊:“静一静,静一静。”
群体里的赵锻等议论声停止,说:“东郭剑云就是月亮之子,食人族要杀他就是证据。”
王春雨在这时说:“他不是阉人吗?怎么会是月亮之子?”
赵锻笑着说:“他不是阉人。”
高时玉长出一口气,他对着自己的得意门生朱明英举起手。
大学士立马站起来,说:“昨天投票迁都没有通过。今天投票向黑皇帝效忠,也未超过七成,现在我提议,学士院和各衙署立即前往牧马族。”
负责维持秩序的副院长,说:“现在就大学士的提案,进行投票。虽然已经到了重要关头,我得提醒各位要依照本心,本性选择。”
何虚实在这时问:“谷大人,东郭剑云若不是月亮之子,学士院是否还有回旋的余地?”
谷仓海说:“我不敢保证东郭剑云就是月亮之子,却可以保证他得到了一把引起牧羊族和文厢国大战、只有他才能却谁拔出的……”
高院长说:“我支持谷大人。”
大学士也说:“我支持……”
投票很快结束,前往牧马族的票数,刚刚超过七成。
谷仓海正高兴,传令兵一边慌慌张张地跑进大会议室,一边大喊:“报,黑皇帝已经穿过万里河大桥,来到北门。”
“什么!”谷仓海说着,快速地跑出会议室,很快他就看见了正北方冉冉升起的浓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