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点。
抬起头，直截了当问道：“这里，为什么这么暖和？”
大眉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指向山坳侧面岩壁上一个洞口。
“那下面，有热水。鬼子...以前最爱来这儿泡澡，说能治病。”
没有多说什么，他弯下腰，钻进了向下方倾斜的洞口。
陈冬和邵东来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刚一进洞，一股湿热的浪潮就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刺鼻的硫磺味道。
越往下走，温度越高，湿气越重。
十几米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一个热气蒸腾、水雾缭绕的天然温泉池，出现在两人面前。
池水微微翻滚，不断有拳头大的气泡从水底冒出，散发着惊人的热量。
原来如此！
陈冬心中瞬间一片清明。
是这个地热温泉，维持了整个地下洞穴系统的温度。
它让那些盲鱼得以大量繁殖，让那些植物得以反季节生长。
也正是因为有这个温泉，大眉他们才能在只有单薄衣物的情况下，在这北大荒的地下，熬过一个又一个零下几十度的严冬。
动物、植物、人。
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这个温泉，形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独特的生态系统。
陈冬站在温泉边，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
大眉的身份，温泉，独特生态系统，还有矿洞里的地吼兽。
线索在陈冬脑海里交织串联，似乎想到了什么，可还少了最关键的一环。
但这时，陈冬看了一眼旁边满眼期待，又有几分怯懦的大眉。
陈冬开口了，“收拾一下，我们带你出去。”
话音很平静，却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大眉早已干涸死寂的心湖中。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盯着陈冬，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沙哑到极致的话。
“没...没啥可收拾的...”
他环顾四周，这个囚禁了他几十年的牢笼，除了地上的苔藓和水里的鱼，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破烂和污垢。
“都是些破烂...”他喃喃道。
“嗯。”陈冬点点头，这里对大眉而言是监狱，但可能是许多人梦中的天堂了。
把他带出去，这资源，还有独特的生态系统，就归他支配了。
不过，在出去之前。
陈冬把手伸进背包当中，假装翻找。
实际上，是从空间仓库里，取出剪刀和一面小镜子。
邵东来看得一愣一愣。
？
师傅出门探险，带剪刀和镜子？
陈冬将东西递给大眉，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收拾干净点，去外面要见人，你这样会吓着他们的。”
大眉颤抖着手，接了过来。
镜子...他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了。
还有这剪刀，让他想起了儿时娘给自己理头发的场景。
他愣了愣，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随后重重点头。
温泉。
邵东来因为身上有伤，不能泡水，只能脱了鞋袜泡脚。
陈冬则是脱掉外衣，整个人滑入温泉中。
爽啊！
冬天泡温泉，感觉就是不一样！
全身被暖流包裹，一整天的疲惫，还有肌肉隐隐的酸痛，都在蒸腾的热气消散了。
整个人精神也是焕然一新。
温泉，是好东西！
大眉在温泉旁，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剪去已经结团的胡须和头发。
大片大片须发落下。
一张因为长期不见光，蜡黄干瘪的脸庞露了出来。
不知道他具体年龄，但看上苍老了不少。
而且和他说的一样。
他的眉毛又黑又浓，几乎成了一字眉。
收拾完毕，他快速捧起温泉水在脸上擦干净。
泡完温泉。
陈冬带着两人原路返回。
再次经过石室。
经过黑漆漆矿道入口时，大眉停下了脚步，朝着那片深不见底暗中望去。
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复杂神情。
陈冬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下矿洞，“当年，你们就是被抓到这里干活？”
大眉喉结上下滚动，点了一下头，“是啊，就是在这干活。”
“那，你们有没有见到怪物？”陈冬顺势问道。
出乎意料的是，提起怪物。
大眉脸上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虔诚的表情。
“那不是怪物...是山神！当年我们被鬼子拿着枪，关在在洞里挖啊挖，直到山神突然出现。”
他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两眼放光。
“山神它不咬我们，专咬那些拿枪的鬼子！枪子儿打在它身上，叮当响！山神把他们全咬死了，我们...我们才趁乱逃出来。”
说完，他又转过身。
看向侧面一处被碎石完全堵死的地方。
“我记得！这里本来是入口，能直接回村的！肯定是鬼子怕山神追出去，把路给炸了！”
这个解释，把陈冬和邵东来都干沉默了。
原来如此。
那头地吼兽，在这些被奴役的劳工眼中，并非凶兽，而是拯救他们于水火的“山神”。
陈冬和它交过手。
这家伙有智商的，知道优先攻击那些手持武器，身上有火药味的鬼子。
但它有没有把其他劳工给吃掉，就不得而知了。
某种意义上，它确实做了好事。
可惜陈冬现在拿它没辙，只得暂时离开山洞。
随着靠近洞口，光线越来越明。
陈冬走在前面，背对着大眉，问道：“这么多年...就没想过自己出来看看？”
大眉身体一僵，摇了摇头，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种深切入骨的恐惧。
“不敢啊...怕一出去...就被鬼子抓回去...那些畜生...落到他们手里，比死还难受...”
这是一种烙印进灵魂的恐惧。
它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这些幸存者死死地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囚禁了大半辈子。
终于，洞口的光亮就在眼前。
当第一缕夹杂着寒意的山风，吹到脸上时，大眉整个人如同一尊石像，呆站在原地。
他缓缓走出山洞。
看到了那条已经结了冰的黑河。
一瞬间，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他蜡黄的脸颊滚滚滑落，砸进脚下的泥土里。
“这河...这河...”
“我小时候...最喜欢下河摸鱼了...”
他呆若木鸡望向熟悉又陌生的黑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