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能留在原地。凤九说过,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好好活。凌霄要成亲了,他要替他高兴,替他祝福,替他撑场面。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惆怅压了下去,转身走向石屋。他要去翻翻柜子,找一件像样的衣服。师兄成亲,不能穿得太寒酸。
凌霄的婚礼在望归城举行。
城中的百姓倾巢而出,将城中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广场上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喜字贴满了墙壁和柱子。酒席摆了上百桌,从广场一直延伸到城门口。宾客们穿着喜庆的衣服,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着天,喝着茶,等着新郎新娘出场。凌霄穿着大红色的喜袍,胸前系着红花,站在广场中央,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的脸很红,比喜袍还红。他的眼睛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人。他在找师兄。师兄还没来。
上官乃大来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衣料是凌霄特意为他准备的,说穿白色显得稳重。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束着。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走到凌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
凌霄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师兄,你来了。”
“答应你的事,怎么会不来。”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盒,递给凌霄,“给你的贺礼。”
凌霄接过玉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玉佩是青色的,上面刻着一条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这是上官乃大用青龙本源之力亲手炼制的,能温养神魂,抵御心魔。
“师兄,这太贵重了——”
“拿着。”上官乃大打断他,“你是我师弟,值得最好的。”
凌霄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夺眶而出。他抱住师兄,抱得很紧,像小时候一样。上官乃大拍着他的背,轻声说:“别哭了,新娘子快来了,别让人家看笑话。”凌霄松开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师兄,你坐主桌,坐我旁边。”
“好。”
婚礼很热闹。新娘子林素很漂亮,穿着红色的嫁衣,盖着红盖头,在喜娘的搀扶下走上红毯。她走到凌霄面前,两人拜了天地,拜了高堂——高堂上摆着云霆真人的牌位,还有凤九和小极的牌位——然后夫妻对拜。礼成,鞭炮齐鸣,鼓乐喧天。宾客们举杯祝贺,欢声笑语响彻云霄。
上官乃大坐在主桌上,看着凌霄和林素敬酒,敬到他面前的时候,凌霄说:“师兄,这杯酒,我敬你。”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呛得他咳嗽了几声。凌霄又给他倒了一杯。“师兄,第二杯酒,我替凤九姑娘敬你。”上官乃大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凌霄又倒了一杯。“第三杯酒,我替小极敬你。”上官乃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三杯酒下肚,他的脸有些红,但眼神很清明。“凌霄,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别光顾着敬我。去敬你的新娘子,去敬宾客,去敬那些祝福你的人。”
凌霄点了点头,转身去给别的宾客敬酒。上官乃大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广场上热闹的人群,看着那些欢笑的、歌唱的、跳舞的人们。他想,这就是活着的意义——不是为了战斗,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变强。而是为了这样的时刻,为了看着师弟成亲,为了看着百姓安居乐业,为了看着桃花在春天开放。他端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轻声说:“凤九,小极,凌霄成亲了。你们看到了吗?他很幸福,我也很幸福。”
夜色渐渐深了,酒席散了,宾客们陆续离去。上官乃大没有走,他坐在广场边的一棵老槐树下,看着凌霄和林素走进洞房,看着红色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看着满天的星星在头顶闪烁。他想起凤九说过的话——“星星是死去的亲人的眼睛,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我们。”他抬头看着那些星星,寻找那两颗最亮的。他找到了,不是两颗,是三颗——凤九、小极,还有师父云霆真人。他们在天上看着他,保佑他。
他笑了,笑得很温暖,像春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你们放心。我很好。凌霄也很好。大家都很好。”
从望归城回来之后,上官乃大做了一件事。他把凤九和小极的牌位从望归城接了回来——凌霄在林素的要求下,在城中的祠堂里为她们立了牌位。但上官乃大觉得,她们应该回来,回到火焰山,回到桃树下,回到她们深爱的土地上。他捧着牌位,一步一步走回望归峰顶,在桃树下挖了两个小小的坑,将牌位竖在坑中,培上土,压实。然后他跪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头。
“凤九,小极,欢迎回家。”
风吹过桃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桃树下,靠着树干坐下。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凤九的时候,她穿着红裙,冷若冰霜,眼睛里有光。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小极的时候,它从蛋壳中钻出来,歪着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中满是好奇。他想起她们笑的样子,哭的样子,生气的样子,撒娇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他知道她们已经不在了,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但她们还在他心里,在桃树的每一朵花中,在时光树的每一片叶子里,在风的声音和花的香气中。她们无处不在,只要他还在,她们就永远不会消失。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桃林中,桃花正盛开着,粉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一场永不停歇的花雨。凤九站在桃林中,穿着那条白色的长裙,长发披肩,手中握着一朵桃花。小极蹲在她的肩膀上,歪着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中满是笑意。他走过去,在她们面前停下。
“你们来了。”
“来了。”凤九将手中的桃花递给他,“好看吗?”
“好看。”
“送给你。”
他接过桃花,握在掌心。花瓣很软,很香,像凤九的体温。他看着凤九和小极,看着她们在花雨中渐渐模糊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留住她们,但他知道留不住。她们是来告别的,告别完了,就要走了。“你们要走了吗?”他问。
“嗯。”凤九点了点头,“该走了。这里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你也不是我们该等的人。”
“那我在哪里等你们?”
“在时间里。”凤九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在时间的尽头,在虚无的彼岸,在一切开始和结束的地方。等你也走完你的路,我们就会再见。”
她和小极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她最后的笑容在花雨中凝固,像一朵永不凋谢的花。然后她消失了,小极也消失了。桃林中的花雨停了,四周陷入了一片寂静。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桃林中,手中握着那朵桃花。桃花还在,花瓣柔嫩如初,像一个永远不会褪色的承诺。他低下头,轻声说:“好。我去时间的尽头等你们。不管走多久,不管走多远,我都会去的。”
梦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桃树的枝叶。桃花还在枝头盛开着,粉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晕。他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中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但他不失望,因为那朵桃花在梦里,在心里,在时间的尽头等着他。他站起身,走到桃树下,抬头看着那些花,伸手轻轻触摸一朵。花瓣柔软如绸,带着清晨的露水,凉凉的,润润的。
“凤九,小极。”他轻声说,“我会好好活着的。替你们看每一年的桃花,替你们闻每一年的花香。等走完了我的路,我就去时间的尽头找你们。到时候,我们再一起看花。”
花瓣上的露水滑落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像一滴温暖的眼泪。他笑了,笑得很温暖,很平静,很释然。他转过身,走回石屋,推开门。屋内的摆设还是老样子,凤九的梳子还在桌上,发簪还在梳子旁边,铜镜还挂在墙上。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根发簪,握在掌心。发簪冰凉,带着玉石的质感。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发簪轻轻放回原处。“等我回来。”他说。然后他转身,走出石屋,走向山下,走向营地,走向那群正在晨练的孩子们。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桃花的香气在风中飘散,像一首无声的歌。
那年初夏,凌霄的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儿,眉眼像林素,嘴巴像凌霄。孩子满月那天,凌霄抱着她来到火焰山,站在望归峰顶的桃树下,让上官乃大抱了抱。上官乃大接过孩子,手很轻,很稳,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孩子在襁褓中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轻柔。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覆在眼睑上。她的小手攥成拳头,拇指含在嘴里,偶尔动一动,像是在做梦。
“师兄,你给她取个名字吧。”凌霄说。
“我取?”
“你是她伯父,应该你取。”
上官乃大想了想,说:“叫‘念九’吧。念九,念凤九的九。”
凌霄的眼眶红了。“好名字。就叫念九。”
念九睁开眼,看着上官乃大。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一朵在晨光中绽放的小花。上官乃大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蛋,嫩得像豆腐,滑得像丝绸。
“念九。”他轻声叫她,“你要好好长大。长大了,伯父带你看桃花。”
念九听不懂,但她笑得更开心了,小手从嘴里拿出来,胡乱挥舞着,像是在回应他。凌霄站在一旁,看着师兄和女儿,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抬手擦了擦,假装是在擦汗。
那天晚上,凌霄在火焰山住下了。他带着林素和念九,住在之前穆云海住过的那间客房里。上官乃大做了一顿饭——不是多丰盛,就是几个家常菜,青菜豆腐,红烧肉,番茄蛋汤。凌霄吃得很香,林素也说好吃,连念九都咿咿呀呀地伸着手想抓筷子。上官乃大看着这一家人,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不是幸福——幸福太浅了。那是更深沉的东西,像大地一样厚重,像山一样安稳。
“师兄。”凌霄放下筷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上官乃大想了想,“没有打算。就在火焰山待着,种花,看日出,等念九长大。”
凌霄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知道师兄说的是真心话。师兄已经不想再走了,不想再战斗了,不想再离开这个地方了。火焰山是他的家,也是他的坟墓。他在这里等着,等桃花一年一年地开,等念九一年一年地长大,等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等他走到时间的尽头,和凤九、小极团聚。
“师兄。”凌霄端起酒杯,“敬你。”
“敬我做什么?”
“敬你活着。”凌霄一饮而尽,“活着就好。”
上官乃大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放下酒杯,看着窗外月光下的桃树。桃树已经很高了,枝叶茂密,树冠如伞。月光洒在枝叶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他想起那年春天,凤九在桃树下种花的样子。她蹲在花圃边,用一把小铲子挖坑,将花苗放进去,培土,浇水。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在照顾婴儿。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中满是温柔和期待。
“凤九。”他在心中默念,“念九出生了。凌霄的女儿,叫念九。她很像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他闭上眼睛,将那香气深深地吸进肺里。那是凤九的味道,是小极的味道,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