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他们好，是因为他们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你是后勤主任，我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靠上你，怎么可能和你一起矛盾？”
张厂长轻叹一声，看着有些失神的梁文娟，轻声安慰道：
“文娟，你来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的，不要把厂里的工人想的太好，也不要把厂里的工人想的太坏。
他们就是普通人，不管是临时工还是八级工，都是普普通通的人，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那些八级工，只是手艺厉害罢了，品性好不好，谁都说不清楚。
厂里没那么多生死大仇，平时没谁会没事儿去得罪人。”
李书记和张厂长的看法相同，梁文娟哪里都好，就是磨炼的不够。
在看人方面，还有技术崇拜和知识崇拜，觉得八级工师傅，还有中专的那些老师，一定都是好人。
她不知道，这些人里肯定会有坏人，或者说这些人中本来就会存在坏人。
不管是厂里还是学校里，让这些人当高级工、当老师，看的都是他们的本事，至于他们的品性，倒不如说都只看了他们的风评罢了。
在没有大事发生的时候，风评这种东西，还是非常容易伪装的。
“其实也不光是这样，人也是会变得，特别是在周围这些人都在变化的时候。
梁主任你觉得不错的那些八级工师傅，可能以前确实是不错的人。
但他们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裹挟了，不参与他们，就会被他们针对、孤立。
这就是为什么，发现有害群之马一定要立刻处理的原因。
这些人不愿意只有他们自己作恶，还会拉上别人，证明错的不是他们，或者说在事发之后，多几个分担罪责的人。
别的问题上我不好说，至少在夜校方面，这些造成问题的人，是绝对不愿意单打独斗的，必然会想尽办法拉别人下水。”
宋挂看她表情不对，带着些无奈的，讲出了另一种可能。
他说的这种可能，发生的概率还是非常大的，这些人里肯定会有几个是被蛊惑的。
但比例具体是多少，那就不好说了。
毕竟能做到八级工的，几乎没有蠢人，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行为模式。
选择相信，已经是他们思考过后的选择了。
之所以这么说，一是让梁文娟心里舒服点，二也是让梁文娟以后能多盯着点夜校，别发现问题之后，处理的磨磨叽叽的，把问题越拖越大。
“小宋哥说的不错，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不能让他们把问题扩大化。
这次夜校的问题，就是一开始没有处理，才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的。”
李书记的脸上满是赞同，说话的同时，还给宋挂、李林倒上了酒。
“大林，你是第一次来我们食品厂吧，不知道你感觉我们厂怎么样，有没有让你能记住的地方？”
虽说这件事情，一直都是宋挂在处理，可食品厂众人，没有一个轻视李林的。
一起出差的两个人，就算会有一些差距，也绝不可能相差太大。
这一点只要看宋挂的态度就知道了，哪怕是朋友，在工作能力相差过大的时候，也会无意识的不把工作交过去。。
到目前为止，他们并没有发现这个情况，甚至于相对于他们这些食品厂的领导，宋挂更愿意把工作交给李林来处理，这 就足够说明很多东西了。
对李书记的提问，李林早有准备。
是不是李书记来问他没去猜，但猜到了肯定会有人这么问：
“我对食品厂的印象啊？实话实说，其实真的挺好的，至少比我们这些重工厂的印象要好的多。
干净整洁、工人们自信热情大方，厂领导都在做实事，没有人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厂内都斗争。
至少目前我看到的，是这个情况。
不过也不是没有问题。”
李林停顿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又摇了摇头：
“其实也说不上是问题，算是我个人的习惯吧。
我是搞宣传出身的，对宣传方面的事情，会下意识的多看几眼。
食品厂在宣传方面，我看好像并不是太重视，或者说在厂内宣传方面，不太重视。
我在报纸上，看见过好几次对食品厂的报道，在厂外的宣传上，食品厂还是做的不错的。”
李林这话说的可以说是非常委婉了，不熟悉宣传的人，可能真觉得李林说的只是一个小问题，是食品厂的宣传重心和重工厂不一样。
事实上完全不是这样的，报纸上的宣传和厂内宣传完全是两个事情，完全不能放在一起说。
报纸上的宣传，是报社的记者过来，或者是有人投稿过去，是对轧钢厂的各种方面的赞扬的，让大家知道食品厂那些地方做的很好。
这和厂内宣传是不一样的，厂内宣传可不是宣传这些的。
厂内宣传说是思想教育也不为过，要做的是表扬先进工人，传达组织的思想，提高工人觉悟的。
就是厂里组织看电影，那也是思想学习的一部分。
食品厂在这方面没有做到位，是非常容易出问题，非常容易被人攻击的。
李林这话说完，食品厂这些人里，也就只有梁文娟还在笑了，其他几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廖主任干咳两声，目光游移，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的放回到了腿上。
“厂内宣传这方面，其实我们一直有在努力。
不过我们厂里的工作相对单一，没有出现什么事故，也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突出的标杆，宣传上才看上去不是那么用心。
大林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们之后会注意的。。”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能找到的借口也就这些了，再多是真找不到了。
其实一开始，他们真的挺看重宣传的，不管是厂内还是厂外的宣传，都非常重视。
只是后来厂子发展停滞了，不往后退发展的也不多，他们才发现厂内宣传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反倒是厂外的宣传，会让工人们有干劲。
工人们看到食品厂上报纸，一个个的别提多自豪了，干活的时候动作都会快上不少。
哪怕效果不持久，还一次比一次差，但那也比厂内宣传要有用的多。
厂内宣传是真没什么效果，也不知道是所有食品厂厂内的都不好做，还是他们的宣传科有问题，总之厂里的那些板报基本都没有人看。
就算是有人看，也是随便扫两眼就走了。
宣传科在厂内的作用，也就只剩下了广播通知和放电影了，其他的都是做做样子，领导来视察的时候，赶赶工应付一下罢了。
厂里的工人都知道，只要宣传科换板报，就是有领导要来了。
“老廖，厂内宣传方面，是我们工作做的不到位，我们必须要重视起来。
我们这么大的工厂，真的会找不到正面、负面的典型，真的会找不到一个标杆？
这话我是不相信的，我也不认为我们厂里的工人会相信。”
李书记面色严肃，直接驳斥了廖主任的话。
要不是考虑到宋挂、李林两人在场，他已经在拍桌子了。
他之前就想整顿宣传科，只是夜校事情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安排。
这个问题已经明显到，李林只是进来看了几眼就发现了，足以说明不重视宣传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张厂长自然是知道老李在想什么，在桌子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放松点。
转而带着虚心求教的笑容，看向两人说道：
“我们厂在宣传方面，是真的缺少经验，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大林你和小宋哥给我们提一点建议。
其实宣传上的问题，我们之前就发现了，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整改。
我就不用说了，之前是搞机械技术的。
老李之前倒是搞思想工作的，但不是搞厂里的思想工作的。
就是用他的话来说，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我们就是两个想帮忙的门外汉，有力气没处使，想改不知道往哪儿改、怎么改。”
看着张厂长这副苦哈哈的样子，宋挂和李林都有些哭笑不得。
这张厂长也太接地气了，真就是一点领导架子没有，卖惨说来就来。
要不说人家能当上厂长呢，扪心自问这本事他们是没有的。
宋挂想了想，用脚轻轻踢了李林的凳子一下。
宣传这事儿，李林完全能够给出指导意见，他只要管好夜校的事情就行了。
别的厂就算了，食品厂这边，还是要让李林处好关系的。
有食品厂这边的关系，不说能让人帮着处理，至少很多事情都能有人帮着牵线搭桥。
不管是现在还是后世，第一步总是最不容易的，过了第一步，后面才是各凭本事。
“我不清楚食品厂思想宣传的具体情况，还是要多做了解之后，才能给出意见。
每个厂的情况不同，宣传策略上也不同，贸然给意见，是非常不负责的事情。
不过，至少目前有一件事情，可以好好宣传一下，鼓舞一下厂里工人的热情。”
李林思考了片刻，就给出了回答，脸上是说不出的自信。
宣传上他比不过小宋哥，但也只是比不过小宋哥。
倒不是他自负，而是他跟在小宋哥身边久了，知道了太多的处理办法，那些办法简单却是他之前没有想过的。
他相信，绝大多数工厂宣传科的人，和之前的他是一样的，宣传只有以前那些手段。
真有宣传厉害的人，早就变得和他和小宋哥一样到处出差了，能留在厂里的没几个。
就像是冶金厂那位，要不是出了事，估计也要开始和各个工厂交流学习了。
“你是说，厂内技能大比武？”
张厂长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如果说有什么事情是这段时间最能鼓舞工人热情的，也就只有这件事情了。
李林轻笑点头，环视一圈见众人目光都在他身上，才继续说道：
“没错，就是技能大比武。
如果要好好做宣传，就要让所有人都可以报名参加，不管是上过夜校的，还是没上过夜校的，都可以报名。”
李书记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太赞同这个办法：
“都可以参加，是不是风险太大了，这要是没有上过夜校的人得了第一，那去夜校的人……”
“那不是更好吗？”
宋挂轻描淡写的反问，举起酒杯和李林碰了一下。
李林笑着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而满是笑意的看着李书记：
“第一如果不是从夜校出来的，最着急的可不是我们。
那些当夜校老师的八级工，面子上过不过去的去，会不会拼命找借口，会不会想办法证明他们没问题？
我们可以宣传的，不止是夜校，还有那些没办法上夜校，依旧艰苦努力的同志。
不止是第一名，还有二三四五名，只要他们足够努力，只要他们可以成为榜样。
比赛的名次从来不是目的，要宣传什么，要让工人们知道什么，才是我们的目标。
只要前几名是公平公正的选出来的，是谁都可以，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区别，不是吗？”
李林的这些话说的非常直白了，甚至可以说在手把手教他们怎么搞宣传。
有时候不是没有榜样，而是思维没有转变过来，忽略了那些一直在眼前的榜样。
如果说食品厂的宣传工作现在交到李林或者宋挂手里，他们都不需要去了解，现在就能写出不下十篇树立学习榜样的文章。
至于文章里的人是谁，那你别管……
“原来还能这样，厉害，太厉害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李林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我知道该怎么做厂内的宣传了。”
李书记本来就是做思想工作的，之前只是一直在固定思维中，没能跳出来。
被李林这番话一点，他瞬间就明白该怎么做宣传了，脑子里已经冒出了好几个方案。
果然专业的事情就该问专业的人，该放下脸面的时候，就不该要脸。
怪不得能和宋挂一起出差，这能力是一点都不比宋挂差啊！
食品厂的众人，经过这两天的交流，彻底被两人给折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