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这些飞机不是国军的!”
“怎么会这样,那岂不是他...他们甚至都不是国人?”
......
当飞行员被捞上来,周围知道了他真实身份的人们,脑子里就好像劈进了一道无比震撼的惊雷。
一时间,除了个别人在呢喃外,其他人都瞪着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渐渐地,没人再说话。连刚开始看到飞行员惨状,那控制不住的抽泣声都停了。
离得近的几个人再次俯下身,仔细盯向那个红色的小本,确认是不是看花了眼。
“海外华人抗日志愿队......”
一个戴眼镜的先生小心拿着证件,语气无比沉重地开口:
“报纸之前登过的.....他们放弃安稳富裕的生活,就凭着对祖国的一腔热血,义无反顾回来帮着打鬼子......”
“真...真不是国军?”
“国军?也算吧?只是好像人和枪全是自己出的。”
对于之前的志愿队,现在的独立师,他们到底是不是国军,其实老百姓心里都有数。
这东西无非就是个名义上的编制而已,实际独立师内部和之前志愿队没有任何区别,根本不受中央节制。
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戳心窝子。
但那些不知道其中差别,或者说不愿相信这一切的,还抱着一丝侥幸,颤着声问:“那......总也算国军编制吧?”
“也就顶个名头罢了。”
旁边有人揉着眼睛摇了摇头,无情说穿了他的自欺欺人:“是编了个独立师的号,可人全是他们出,弹药粮饷也全是自己想办法,这真是国军吗?”
“说白了,就是一群看咱们国家有难了,拿命来帮忙的游子。”
“说得更明白些,放平时,我们背地里见到他们,都能叫得上一声‘洋鬼子’。”
“洋鬼子?”
听到这个称呼,有人猛地红了眼,泪水怎么都止不住,“这还是洋鬼子吗......”
这话一落,周围人本就戳着心窝子,现在又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之前只当是本国军人战死,痛惜归痛惜,心里还能有些许安慰,觉得是军人本分。
可现在知道死的飞行员来自独立师后,心底那点安慰显得是如此的自欺欺人。
人家不是吃军饷来打仗的兵,是从万里之外奔着祖国归来的同胞。
他们之前从没沾过半点国家的好处,甚至大多数人从未踏上过这片土地,从小对祖国的印象,就真的只是书面上的“中华”两字。
但就是凭着这样一颗炽热的爱国心,上天跟鬼子拼到弹尽粮绝,落了水想登岸求条活路,最后却被自己舍命护着的人,骂得连岸都不能靠。
他临死前喊的还是“中华不会亡”。
可他拼了命要护的人,亲手把他推回了鬼门关。
王援华。
连名字都带着 “援华” 两个字。
“全体成员皆以一颗炽热的爱国之心,跨越重洋奔赴祖国......”
原来......
这般炽热的心,就是被如此对待啊。
被逼拔枪自尽是如此,之前军官集体阵亡也是如此。
......
“飞行员是独立师的!是那支志愿队的!”
“飞行员是援华飞行大队的!”
拔枪自尽飞行员不属于国军,而是属于志愿队的消息,像海浪一般,正朝着租界内的人们飞速扩散。
“什...什么......”
人群后方,在听到这个消息,刚才还在扇自己巴掌的中年人,此刻已经不是如遭雷击,而是感觉五雷轰顶,愧疚到无以复加。
能主动将自己做过的事情当面说出来,并且还自扇耳光以此赎罪,证明他并不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知晓大义。
说得通俗一点,就是这种人懂得换位思考。
本来将自己扇到出血,已经让他心底稍微好受了一点。
可猛然爆出那个飞行员居然不属于国军,而是志愿队的,瞬间让他心底那点好受碎得连渣都不剩。
“志愿队...志愿队......”
他嘴里先是反复念着这三个字,紧接着忽然 “噗通” 跪向苏州河的方向,巴掌抽得比刚才更狠,“啪啪” 的脆响好像要把自己扇死一般。
“我不是人......我真不是人......”
他一边扇,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混着嘴角的血不停往下淌。
“啊!我他妈到底干了些什么啊!”
到后面,他越说越激动,干脆把头往地上磕,一下重过一下,每一下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哭声。
“老天爷你开开眼!你劈死我吧!我对不起这位兄弟!我对不起他啊!”
周围人看他这样子,好像再磕下去真的会磕死,连忙上前拉住他。
至于那个还在岸边,吐口水吐得最凶的瘦子,能干出这种事,其实多少是属于那种没心之人,但此刻也坐瘫在了地上。
他靠在栏杆旁,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我不知道...我哪知道他是......”
但说着说着,眼泪也开始流了下来。
周围人红着眼,没有谁跟着去骂他,也没人安慰他。
因为他们其中一些人虽然没往水里吐唾沫,也没扯着嗓子对飞行员喊 “滚去闸北”。
但面对刚刚那一幕,他们就这样站在人群里,看着别人骂、看着别人试图咬断救命的绳子,没站出来说过一句公道话。
因为鬼子子弹扫向石阶的时候,其实他们自己也害怕了。
虽然那会嘴上什么都没说,但在心里面,他们又何尝不是盼着飞行员别靠过来,盼他往闸北游,别把灾祸引到自己头上。
现在知道飞行员身份后,这份愧疚简直比刚才骂过人的还磨人。
这些骂了的,还能扇自己两巴掌赎罪。
但他们这种没骂的,连赎罪的由头都找不到,只能任由那点愧疚,在余生的日子里反复煎熬。
“唉——”
那戴着眼镜的先生,将飞行员的证件小心保存好后,看着那张无比年轻的脸,重重叹了口气。
“援华兄弟,你......”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