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那片光，光在水里晃来晃去，像是一直在找落脚的地方。“像是自己做了一件，以为能收住的东西，它却顺着别的方向跑了。”
赤玥没有接话，安静地等他讲完。他靠着树干又坐了一会儿，风声和河水的声响交错在一起，填补了那些沉默的间隙。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我本来可以不让它发生。我知道他们会走到这一步，从他们开始垒墙、磨尖石头、夜里轮流守着火堆的时候，我就知道下一步会是什么了。”
“那你为什么没阻止？”
“我试过。”他转过头看向她，“我想跨过那条河，但过不去。好像有一道我看不见的东西挡在面前，不让我过去。不是力量，像是这片天地自己长出了一层边界，把我圈在外面。我能造它，但造完之后就不再归我管了。”
赤玥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以后就什么都不做了吗？”
“我还可以托梦。”
“托梦有用吗？”
“有。”他想了一下，“上次河这边的部落里有一个老人，他在我给的梦里看到了一种新种子，比他们之前采的好。他醒来之后试了一个秋天，收成比以前多了一倍。后来他把种子分给了别人，整个部落都没有挨饿。”
“那他们为什么还会打起来？”
“因为不饿的人，也会想要别的东西。地盘、更宽的河岸、更远的水源。他们想要的东西不再只是吃饱了。”他顿了顿，“是我让他们学会用火、磨石头、筑墙。我把那些东西给了他们，却没有告诉他们——给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以为只要教得好，他们就会一直往下走；但我忘了教他们怎么在遇到另一个人时刹得住脚步。”
赤玥没有反驳。她想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既然你都已经看到这一步了，那为什么不干脆造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让他们只需要种地、养孩子、坐在火堆边说话，不是很好吗？”
海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河对岸那片被踩乱的沙土，又看了看远处山坡上那堆不整齐的石头。他又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如果那个世界一开始就没有石头可以砸、没有树可以挡、没有河需要跨过，他们会为了什么而学？火会在没有冷的时候被发明吗？磨石头会在没有切不动的东西时被想起来吗？我不确定。我只能确定一件事——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把所有路都铺平了，他们就永远学不会自己找路了。”
赤玥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往下解释。河面上有一片落叶漂过去，转了几圈，被漩涡带偏，又顺着水流往下走了。她看着那片叶子出了神，等他讲完才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听起来像是你在说自己。”海怪一怔，转头看着她。她侧着脸，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片已经漂远的叶子上。“你也是从什么都不知道开始的，也没人替你铺好路。你走到现在，也是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