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从平型关到枣庄,从黄河到长江,一寸山河一寸血。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传到长沙城的时候,满城沸腾,报童举着号外在街上狂奔,人们从屋子里涌出来,不认识的人也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鞭炮声从城东响到城西,有人把珍藏了八年的酒搬出来,当街开了坛。
那一夜,整个中国都在燃烧,不是战火,是万家灯火。
江满月没有留在长沙,抗战胜利后的第三个年头,她剪短了头发,换下旗袍,穿上一身灰蓝色的列宁装,跟着队伍北上。
1949年,她站在天安门广场的人海里,听见那句“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声音从城楼上传下来,被无数人的欢呼托向天空。
她仰着头,眼泪淌了满脸。
1950年,鸭绿江,又是炮火,又是冲锋号,又是年轻的面孔在硝烟里前赴后继。
1953年停战协定签字那天,前线的将士们在战壕里抱头痛哭。
他们赢了。
又一次赢了。
此后每一战,都是中国赢。
城市在废墟上疯长。
工厂的烟囱一根一根地竖起来,筒子楼里飘出蜂窝煤的气味和收音机的广播声。
街上跑起了公共汽车,女学生们穿着蓝布衫黑裙子,举着“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的横幅。
后来高楼起了,马路宽了,和平鸽从广场上呼啦啦地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盖过了当年的炮火。
巷口有个少年追着戴墨镜的男人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脸上全是好奇。
他追上了,站在黑瞎子面前,仰着头喘着气问:“后来呢?他真的死了?”
黑瞎子坐在巷口的石墩子上,墨镜推在鼻梁上,嘴角勾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有人一直在找他。”
“谁啊?”少年睁大眼睛。
黑瞎子沉默半晌,缓缓开口:“他的爱人。”
少年愣了愣,眼眶微微一红,他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街口的钟楼敲响了整点的钟声,少年猛地跳起来,喊了句我该走啦,转身就跑。
巷子很深,两侧的老墙爬满了青藤,遮天蔽日,把暑气都挡在了外面。
巷子中间只有一线天光漏下来,细细的,像一道刀切出来的缝隙。
少年跑得太急,拐弯时没刹住,一头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他摔了个屁股蹲儿,书包里的本子撒了一地。
他揉着屁股抬起头,先看见一把黑伞,晴天撑伞,怪得很。
伞面微微倾斜,露出伞下人的脸,很年轻,很漂亮,算不上凶,却有一种让人不太敢乱动的气势,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冷冽劲儿。
少年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那人垂下眼,碧色的眸子在伞下的阴影里像两汪深潭。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脚步顿了一瞬,声音清冽,像是隔了很久很久才开口。
“你叫吴邪?”
*
老板站在千面杂货铺的门前,穿一身素色中式长褂,手执黑伞,伞沿微微倾斜,遮住了半边眉眼。
大黑摇着尾巴凑到他脚边,哼哼唧唧地蹭他的脚踝。
铺子里头,杨老头正支着一口小锅煮面,热气裹着葱油香从半掩的门缝里溢出来,监护员推开玻璃门,腰间系着一条和他一身冷硬线条毫不相衬的粉色蕾丝围裙,走到老板身旁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街尽头。
“下一个委托人快到了?”
老板点头,檐角悬着一枚铜铃,微风穿堂而过,叮叮当当的脆响洒了一地。
夜色从巷口一寸一寸地漫上来。
一道幽魂提着灯,从黑夜里一瘸一拐地走来。那盏灯的光黄得发旧,随着他深浅不一的步子轻轻晃荡,他走到杂货铺门前,仰起头,看了看那枚还在轻响的铜铃,又看了看伞下的人,嗓音干涩:
“你好,是千面杂货铺吗?”
老板侧过身,黑伞微微抬起,露出伞下那双碧色的眼睛,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将门推开了些。
幽魂提着他的灯,一瘸一拐地跨进门槛。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天秤倾斜,茶香漫起。
幽魂坐在桌前,捧着一碗刚出锅的辣子面,辣油浮在汤面上,红亮亮的,热气熏得他眼眶发潮。
他低头吹了吹,哈着气,大口大口地吃,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一碗热乎的东西。吃到第三口,他忽然停下筷子,抬起眼,隔着氤氲的热气望向桌对面的人。
“我叫何剪西。”
老板执笔,墨饱锋沉,在泛黄的卷册上落下他的名字。
天秤缓缓倾斜。
下一个委托,开始了。
上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