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新阳说罢,转头示意新昌,新昌连忙捧着砚台上前,躬身致歉:“都是小的不懂事,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有大量,莫与小人计较。”
按察副使看着那方砚台,虽算不上珍品,但云新阳言辞恳切、态度谦恭,心头的火气终究消散了几分。他示意身旁丫鬟接过砚台,缓缓开口:“云修撰若是无事,不妨坐下叙话。”
云新阳微微欠身,从容应道:“谢大人。”
按察副使屏退左右,屋内只余下袅袅檀香,静谧无声。他指尖把玩着那方质地细腻的端砚,目光落在云新阳身上,眼神锐利,却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云修撰说是你的错,要来赔罪,此言就差矣。”按察副使将砚台轻置于案上,缓缓开口,“你也不是那能掐会算的,一些事情怎能提前知晓。再说,你乃天子门生、当朝状元郎,原也没错,何来赔罪一说?只是今日驿站这点小事,传出去虽无损我等身份,却也难免沦为旁人笑谈,反倒委屈了你这位状元郎。”
云新阳端坐一旁,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态度谦逊:“大人言重了。大人位高权重,下官不过是区区翰林院修撰,依照驿站规矩,下官入住后又让出房间虽不合规,但是既然大人需要,为大人解难,本就是下官分内之事,即便是真的搬了出去,也是理所应当,何来委屈之说?”
按察副使眼中精光一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意味深长:“老夫混迹官场数十载,有些话不妨直言相告。官场如棋局,一子落错,便是满盘皆输。老夫观你云修撰,骨相清奇、眉宇间藏有浩然正气,绝非久居人下之辈。但你虽前途不可限量,可如今终究羽翼未丰,根基尚浅。眼下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你若是肯……”
话至此处,按察副使骤然停住,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云新阳,眼底的招揽之意昭然若揭。
云新阳心中如明镜一般,瞬间洞悉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他面上依旧挂着温润得体的笑意,心底却早已打定主意:自己的仕途,要靠自身一步步踏实前行,绝不愿沦为任何人的棋子。更何况恩师徐大人也曾特意叮嘱,此生只做忠于朝廷的臣子,绝不依附权贵、做他人爪牙。
只是此刻,既不能当面拂逆这位三品大员的心意,给自己凭空树敌,又要清晰传递出绝不依附的立场。念及于此,云新阳微微颔首,神色诚恳之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懵懂谦逊:“承蒙大人厚爱,下官愧不敢当。多谢大人提点,令下官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只是下官初入官场,如同稚子学步,资历尚浅、能力有限,只怕会辜负大人的一番美意。”
话音稍顿,他又顺势说道:“不过,能得大人错爱,下官感激不尽。日后在京城为官,还望大人多多关照,若是下官办差时有不妥之处,也恳请大人不吝赐教。至于其他,下官初来乍到,只想先潜心做好本职差事,不敢有半分旁的心思。”
这番话的言下之意便是:我敬重您是官场前辈,日后愿虚心求教、承蒙指点,可若是想让我归入您的阵营、成为党羽,却是万万不可。
按察副使混迹官场多年,何等老谋深算,只一听便明白云新阳是在委婉拒绝。他心中暗自轻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反倒爽朗大笑:“哈哈,好一个坚守本分!云修撰能有这般初心,实属难得,也是朝廷之幸。也罢,你初入官场,初心可贵,老夫便不勉强你。”
他再度拿起那方砚台,递回给身旁丫鬟,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却也藏着几分算计:“这砚台你且收回,不过你的一番心意,老夫心领了。日后你我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闲暇之时多往来,下下棋、切磋切磋诗文,也是一桩乐事。”
云新阳当即起身,躬身行一礼,语气依旧谦恭有礼:“若能得大人悉心教诲,便是下官三生有幸。下官便不再叨扰大人,改日必定专程登门,向大人讨教经世治学之道。”
“好,好。”按察副使轻抚胡须,笑意盈盈,心中却已然另有盘算。这云新阳年纪轻轻却少年老成,心思缜密、极有主见,是个有城府,并非轻易能拿捏之人,反而因此对他多了几分兴趣。今日这一局,虽未能将其收为己用,却也结下了一份善缘,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布局。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却各有思量、暗藏乾坤。屋外,初秋的清风裹挟着淡淡花香飘入屋内,吹散了厅中方才的凝重氛围,却吹不散这官场之中,无处不在的无形博弈。
辞别按察副使后,云新阳稍作整理,便动身前往房知府在驿站的居所。方才驿站之事,房知府从中圆场,也算是帮了忙,这份人情,他必须亲自登门道谢,不然会被视为不懂事。
到了房知府门口,说明来意,小厮通传后,房知府听闻是新科状元云新阳求见,眼眸瞬间亮了几分,嘴角当即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连忙抬手吩咐:“快请,速速将云状元请进来!”
说着,自己还起身走到屋门处等候,待云新阳迈步走入,立刻上前两步,脸上堆着热忱又不失分寸的笑容,亲自伸手虚扶:“云状元大驾光临,真是让本官这驿馆陋室蓬荜生辉啊!快请坐,快请坐!”
说着便亲自引着云新阳往客位走去,一旁的丫鬟当即捧上滚烫的新茶,置于云新阳面前的案几上,茶香袅袅,尽显待客的周全。
房知府落座后,压根不等云新阳开口说明来意,便自顾自抚着胡须,连声夸赞起来,语气里满是赏识:“云修撰年纪轻轻,便一举摘得魁首,仕途起步就是从六品,许多同榜,只怕要熬上六七年,也未必能达到这个级别。”这说得倒也是实话,只是不等云新阳插话,说明来意,他又继续道,“真乃是天纵奇才,我大翼朝堂的栋梁之才啊!今日一见,更是丰神俊朗,气度不凡,日后前程,定然不可限量,皇上能得你这般贤臣,实乃朝廷之幸,百姓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