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王谦天没亮就醒了，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窗外静悄悄的，只有偶尔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杜小荷还在睡，王小山四仰八叉地躺在母亲怀里，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口水的痕迹。王谦轻手轻脚地起来，没有惊动她们。
灶间里还有昨晚剩的小米粥，他热了一碗，就着半个饼子吃了。白狐蹲在门口，歪着头看他，尾巴一摇一摇的。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抹了抹嘴，从墙上摘下猎枪，检查了一遍。枪管锃亮，枪栓灵活，子弹压满了弹仓。他又摸了摸腰间的猎刀，刀刃锋利，皮鞘结实。
“走。”他低喝一声，推开屋门。
一股清冽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激灵，却也让整个人都清醒了。白狐跑在前面，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梅花般的脚印。王谦跟在后面，踏着咯吱咯吱的积雪，往山里走。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的山梁在晨曦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
今天他谁也没带，就一个人，一条狗。不是为了打猎，是为了探查。冬猎前的准备工作至关重要，得摸清楚山里的情况——哪片林子有猎物，哪条沟有兽道，哪个山坳有熊仓。这些都得心里有数，不能到时候抓瞎。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老黑山脚下。山不算高，但林子密，沟也深，是野猪和狍子喜欢待的地方。王谦停下来，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上的痕迹。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走起来费劲，但好处是脚印清晰，什么动物走过都逃不过猎人的眼睛。
他发现了一串野猪的脚印，很大，深深陷在雪里，五个脚趾清清楚楚，爪尖在雪地上划出几道深深的印子。他蹲下来，用手比了比，那脚印比他的巴掌还大。
“好家伙，不小。”他自言自语，顺着脚印往前追了一段。脚印往沟底去了，那里林子密，灌木多，是野猪喜欢藏身的地方。他记下了位置，在笔记本上画了个记号。
又往前走了一段，他发现了一串狍子的脚印。脚印比野猪的小得多，两个一组，间距不大，步态轻盈。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脚印边缘还没有被风吹圆，是今早留下的。
“刚过去不久。”王谦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看。狍子往山梁上去了，那里视野开阔，能看见下面的动静，是狍子喜欢待的地方。他又在笔记本上画了个记号。
继续往前走，林子越来越密，树也越来越大。大多是柞树和椴树，枝干上挂满了白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白狐跑在前面，鼻子贴着雪地，不时停下来嗅一嗅。
突然，它竖起耳朵，朝着一片灌木丛低低地叫了一声。王谦打了个手势，白狐安静下来。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拨开灌木，看见一只大公狍子正在吃草。狍子很大，足有七八十斤，头上顶着短短的角，毛色灰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它低着头，啃着雪下面的枯草，没发现有人靠近。
王谦没有开枪。现在不是打猎的时候，是探查。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只狍子的位置，然后悄悄退后，没有惊动它。白狐跟在他脚边，不时回头看一眼那只狍子，有些不甘心。
“走了。”王谦低声说，摸了摸白狐的脑袋。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坳。山坳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大松树，树干上有一道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爪子挠的。王谦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些抓痕，心里一凛——是熊的爪印。
他蹲下身，在松树底下寻找。果然，在树根处发现了几根黑褐色的熊毛，又粗又硬。他用手摸了摸，毛还很新鲜，应该是几天前留下的。
“有熊。”他自言自语，站起来四处看了看。山坳背风向阳，北边是一片石壁，石壁底下有一个黑洞洞的石缝，被几棵歪脖子松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走过去，蹲在石缝跟前，往里看了看。黑洞洞的，看不清楚。他用一根细树枝探进去，取出来时，树枝上挂着热气，还有一股腥臊味。
熊仓。
王谦心里一喜。熊冬眠的时候最怕惊动，不能现在动手，得等外围的猎物清理完了再来。他在笔记本上仔细记下了这个熊仓的位置——在石壁底下，洞口朝南，周围有几棵歪脖子松挡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到了一处山梁。山梁上视野开阔，能看见好几里地。王谦举起望远镜，往远处看。白茫茫的雪原上，偶尔有几个黑点在移动，看不清楚是什么。他调了调焦距，终于看清了——是几只狍子，正在山梁那边的谷地里吃草。
他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太阳渐渐升高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王谦从怀里掏出狍子皮做的墨镜戴上，继续往前走。这是他父亲教他的土法子，用狍子皮剪成条，中间留一条缝，能挡住大部分雪光，防止雪盲。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一处沟底。沟底很窄，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坡上长满了柞树和灌木。王谦发现了一串狼的脚印，很大，深深陷在雪里，爪痕清晰，间距很大。他蹲下来，用手比了比，那脚印比他的拳头还大。
“好大的狼。”他低声说。
顺着脚印往前追了一段，脚印越来越多，越来越乱，至少有三四只狼。王谦停下来，没有继续追。狼是群居动物，有固定的活动范围，摸清了它们常走的兽道，到时候设伏就行了。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狼群的活动区域。
天快黑了，王谦开始往回走。走了整整一天，腿像灌了铅，可心里踏实。他摸清了山里的情况——野猪在沟底，狍子在山梁，熊仓在石壁底下，狼群在北边的山坳。哪里有什么猎物，哪里能设伏，哪里能扎营，心里都有了数。
回到屯子，天已经黑透了。杜小荷在门口等着，远远地看见他，迎上来：“回来了？冻坏了吧？”她接过他肩上的猎枪，又帮他拍掉身上的雪。
“不冷。”王谦笑了，搂着她的肩膀往屋里走，“今天收获不小，摸清了山里的情况。野猪、狍子、熊、狼，都有。今年的冬猎，有盼头了。”
杜小荷叹了口气：“你呀，就知道打猎。”
王谦笑了：“不打猎干啥？闲着也是闲着。”
晚上，王谦坐在炕上，翻着笔记本，把今天的探查结果详细地记录下来。他画了地图，标了记号，写了说明。野猪在哪儿，狍子在哪儿，熊仓在哪儿，狼群在哪儿，一一注明。
杜小荷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给他泡脚。水很烫，他咬着牙把脚伸进去，龇牙咧嘴的。杜小荷笑了：“烫就等会儿再泡。”王谦摇摇头：“不烫，正好。”
他靠在炕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圆了，缺了一个角，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远处的山梁上，传来狼嚎声，很远，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边。
“当家的，”杜小荷靠在他肩上，“你一个人进山，不害怕吗？”
王谦想了想：“怕。可怕也得去。不去咋知道山里有啥？”
杜小荷没说话，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王谦搂着她，心里很平静。那是山的声音，是林子的声音，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有这声音在，他就知道，山还在，林子还在，日子还能过下去。明天还要去探查呢，得养足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