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柒从被告席上走了下来。
他有了想要改变的想法，为了自己也好，为了家人们也罢，他决心正视自己的心理问题，可想要改变并不只是一句话的事。
“我该怎么做？”他攥着前首领的手微微发紧，“我是说……”
“不要慌，小柒，我一直在。”
隔着一张桌子，前首领回握住了有些不安的小孩。
凌柒的手很冰，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体原因还是因为刚刚的对话，反正不可能是天气，因为室内的恒温系统一直在运作……
“你需要看到自己。”前首领定了定心神，道，“看到自己的喜恶、意愿，你不能只在需要承担责任和归责的时候才想起自己——从小帕这件事上开始，你喜欢它吗？”
你跟我说了那样多，你不够强大，对它不好，可是你从没告诉过我你是否喜欢。
你没有将自己的意愿考虑进去，没有关系，你正在学，也正在改变。
“现在，告诉我，你喜欢它吗，又是否愿意，小柒？”
“我……”不出意料地，凌柒卡住了。
小帕陪了他小半年，已经能算是比较长得时间，感情当然有，可有多少？又是否已经到了喜欢的程度？
他不知道。
但他能肯定以及确定的是，想送走小帕的原因中，并没有“讨厌它”这一条。
他只能说：“也许……是有的。”
模棱两可的回答并没有让前首领觉得什么，成年人尚有看不清自己本心的时候，何况稚童？
所以他想了想，换了个问题：“跟我讲讲小帕吧。”
凌柒也很乖地答了：“它是海帕杰顿幼年体，由百特星人……”
“小柒。”前首领打断了他，“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凌柒怔愣，片刻后，他应了一声“好”。
“最开始……”
最开始只是一场意外。
遇到小帕是意外，小帕没有对他动手是意外，赛迦的到来也是意外……缩水的小帕被皮克交到他怀里时，他第一反应也是意外。
反正自此，它是留了下来，把他当长期饭票使他也无所谓，仅有的一点互动是它觉察到负面情绪的时候，会爬过来，触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有时会进食有时不会进食。
一连数月，皆是如此。
后来赛迦带他出去玩，他半道想起阿柏星的安危，让系统和小帕留下守了一阵，没想到在L77故地重游的时候，他想起了一周目的事。
很凑巧，他刚好系统和小帕支开，又刚好想起一切，他花了点时间调整自己，等回阿柏星的时候，他的状态与先前已无差别。
系统和小帕都没觉察到他身上发生了什么，阿柏星的智慧生命体为他占卜的结果他也不怎么在意，于是回到了那片传说们为他构筑的空间，他主动暴露出一点异常，后面的事……
也就那样。
怎么同意把小帕带走的他倒是记得，当时他隐隐表现出了离开的想法，系统肯定要跟着，七杀也是，小帕凑热闹，那气氛都到这里了……他也就带上了。
总之是一场意外，他把小帕带了过来，放在异世界，一起生活了小半年，他刷剧，小帕趴在他膝头上，小心翼翼地收起爪勾，被他抱着刷剧。
刷着刷着突然开智并要求确立关系更是意外的事，作为当事人，他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能下意识开始分析利弊。
“分析的结果是它不适合留在我身边，尽管它想……”
凌柒说到一半想起自己现在的目的，急忙打住。
“我确实对它不讨厌，我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我并不会感到难受，我们相处的很和谐，可是怎么说呢，我们在之前只是陪伴。”
这是一种无言的默契，你陪着我，我陪着你，不知意义的相伴维系了很久，除了出去玩的时候，小帕会进他的计时器空间，其余时候，它都呆在外面。
并且大多数时候都会黏着他，凌柒对此并不反感。
“所以我想，我是有一点喜欢它的，因为我对感觉很微妙，也许是一种战士的直觉，如果不是喜欢……我不会跟它呆在一块这么久。”
他说完了。
这次不是罪犯一样的陈词，他只是讲述，努力表达出了最真实的感触，并强行遏制住了想要“但是”的冲动。
而这过程中，前首领一直默默听着，等他讲完，捏了捏他渐渐回暖的手。
“这很好，小柒，你主动表达了自己，这是很大的一步。”
夸耀小孩子一样的语气让凌柒有点紧张，他哽了一下，干巴巴道：“我会表达自己，我跟我很多家人都表达出过喜欢，非常直白的那种，虽然……”
“虽然仅限于这样的表达？”
凌柒不说话了，辩解到一半被戳穿让他有点尴尬。
看他一副局促的样子，前首领笑了笑。
“这也很好，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厉害，是真的，很多成年人都学不来这样做——别试图争辩了小柒，你在我眼里就是未成年。”
又被提前猜透的凌柒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哼唧。
得，再这样下去小孩要生气了。
前首领藏起笑意，正色：“总之这是很好地开头，我们现在知道了，你喜欢小帕，喜欢它的陪伴，你想让它留下来，小柒，这是你的意愿。”
“……是的，这是我的意愿。”
“你正视了自己的意愿。”
“是的。”凌柒再次肯定，这次他坚定了不少，“我想，我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什么？”前首领问。
“把我的意愿看的重一点，让自己变得，呃，更自私？然后去争取？”
“可以这么理解。”
“可是……”凌柒还是忍不住去想，“就这样把它留下来，如果小帕真的失控了怎么办？它真的会毁灭地球的，就这样为了一己私欲……”
前首领摇头：“可是它在地球待了这么久也没有这样做。小柒，你应该给自己和小帕一点信心，它在你的叙述里很乖。至于私欲什么的，我并不担心。”
小孩本就在惩罚性地自我责怪，能有为自己多考虑那么一点他就谢天谢地了。
好在凌柒已经在学着在别的时候看见自己。
这就够了。
“我想你需要缓缓。”前首领主动结束了他们今天的对话，送客前，他不忘嘱托，“记得多看看自己，希望下次能看到小帕，还有一件事……谢谢你，小柒，那些梦，我很高兴。”
那些梦里有他家孩子的残影，之前从未有过，小柒一回来就有了，是谁的手笔猜也猜的出来。
“不过……”他话锋一转，微笑了一下，“我想可以把它停掉了。”
他已经彻底走了出来。
谢谢你，小柒，真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