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站在“松雪斋”门口,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份寂静。
沈治的意思他们听懂了,总结起来就一句:
纸上得来终觉浅。
论治学一途,天下鲜有读书人能胜过他们,可欲将书上的东西,运用到实际当中,又有很长的路要走。
世间诸事、诸人,不能单纯以对错、好坏区分。
他们所求又是高官厚禄,所下政令,影响的不止一州一县,而是覆盖整个苍梧,若有偏差,受苦的仍是百姓。
王通仰天长叹,“服了,彻底服了,山南沈,难怪能从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老天爷还真是偏心啊。”
林鹤偷偷望了院门一眼,“被一小娃娃教训,不觉着丢了面子?”
王通哈哈一笑,“如果此子姓王,就算每日骑在老夫脖子上拉屎撒尿,老夫亦倍感荣幸!”
崔敬目光流转,问道:“郑兄,国子监的考题,我等相互猜,也能猜到个七八分,但你家的题目…恕崔某愚钝…”
众人闻言,一同看向郑琮。
郑琮正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敬推了他一把。
郑琮惊醒,快步登上马车,自言自语道:“文约的答卷,不妥…不妥…去客栈,不!去国子监,老夫要求见叶祭酒和江司业!”
林鹤骂了一句“混蛋”,晚辈之间的竞争,这货要亲自下场不成?脸呢?!
随即,他也催马跟上。
…
大明宫,含凉殿。
夜色初临,殿内亮如白昼。
齐王府没有分席而食的习惯,沈舟也继承了过来,所以圆桌越做越大。
菜已上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桌子中央,摆着一只造型“古朴”的大白碗,碗口歪歪扭扭,碗身坑坑洼洼,有几处还留着指印。
江左晦盯了半天,实在难掩好奇,遂道:“殿下,这…是何来历?”
“我还想问您呢,咋地,江府不管饭吗?”沈舟不解。
江左晦抚须而笑,“魏王、周先生,不一样来蹭吃蹭喝?”
“还是有点不同的。”沈舟解释道:“魏王是悦儿的长辈,周先生是宁儿的爷爷…”
沈凛轻咳两声,连忙打断,“朕也想问,臭小子,你做的美人瓶,京城里可谓是千金难求,这白碗…不像你的风格。”
瓷骨斋出产的美人瓶,因造型精美,釉色绝伦,一直被王公贵族,文人墨客们所追捧,往往一经问世,便会销售一空。
并且,同一批美人瓶中,有几只底部印有“沈”字印章,表示制作者极为满意。
这又催生出另外一种玩法:赌瓶。
那些王公贵族,常常耗费巨资,请京城里的古玩掌柜为自己挑选。
选中,赏银;选错,摘牌!
但瓷骨斋已经好几年不曾卖过“沈”字美人瓶了。
后来,沈舟营救宸国老卒的事情传回苍梧,又掀起了一股收藏齐王世子字帖的浪潮。
渐渐的,有人发现,美人瓶底部的“沈”字印,跟字帖上的“沈”字,无论是运笔手法,还是内在气韵,皆一模一样!
再加上瓷骨斋掌柜支支吾吾,更让众人确定了这一事实。
美人瓶的价格,又一次水涨船高!
沈承煜笑着道:“舟儿之前跟絮儿有过一场比试,舟儿输急了眼,便从制瓷上找回了面子。”
温絮坐在沈舟旁边,怀里抱着沈治,突然脸一红,“头一回做,爹娘说喜欢,就留着用了。”
江左晦“哦”了一声,“太孙妃心灵手巧,初次便能成型,已属不易,更别提兼具大家风范。”
沈珩从陆知鸢怀里探出脑袋,“江爷爷,温姨娘的马屁,可不是这么拍的,你要学我,得夸我爹。”
他竖起大拇指,“牛啊,你可真牛啊,老头!连几位世家家主都对付不了,还得我跟小治儿出马,有你的!”
众人忍着笑意。
沈舟停下碗筷,凑近几分道:“小子,你晓不晓得,为什么小爷会被称呼为‘天字第一号大废物’?”
沈珩双手抱胸,“愿闻其详。”
“因为我爹不打我。”沈舟笑得诡异,“但你爹不一定。”
沈珩缩了缩脖子,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控诉道:“娘,他威胁我!”
陆知鸢瞪了丈夫一眼,“吓唬孩子,好玩么?”
周文襄羡慕得紧,又不好表示得太明显,“今日两位殿下,确实厉害。”
沈珩抹去脸上泪痕,站到椅子上,手舞足蹈道:“太爷爷,我跟您讲,那几个老头,完全不是我的一合之敌,被我辩得哑口无言!”
沈凛笑眯眯道:“哦?我怎么听说,是小治儿帮你的呢?”
沈珩挠了挠头,“我俩兄弟齐心,小治儿说的,也是我想说的。”
众人一阵轻笑。
沈珩一摊手,老气横秋道:“那有什么办法?我年纪小嘛!”
沈凛被逗乐了,“你年纪小?你弟弟比你更小。”
沈珩眨眨眼,“可他不一样,他不是人。”
沈治慢悠悠抬起头。
沈珩赶紧改口,“不是一般人,温姨娘多厉害,我娘可比不上…我还想跟温姨娘习武呢…”
说着说着,他屁股上挨了一巴掌。
沈凛摇摇头,转向沈治,“治儿,那几位世家家主,你瞧着如何?”
沈治从温絮怀里坐直身子,规规矩矩地答道:“王通,见微知着,脑子转得快,可惜太急,一急就乱。”
沈凛“嗯”了一声。
沈治继续道:“崔敬,稳,是优点也是缺点。”
沈凛食指轻敲桌面,“不急不躁,不争不抢。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没本事,要么是藏得深,崔家几百年不倒,应该是后者。”
沈治也认同太爷爷的说法,“怕就怕那天脑子一热,该进的时候不进,不该退的时候退。”
沈凛最爱和沈治谈论问题,不费神,“还有呢?”
沈治想了想,“卢雍,学问深,能把道理讲清楚,比起做官,更适合当学堂先生。”
“林鹤…太直,有什么说什么,岭南林氏把家底都抖搂出来了,他还在这儿帮着别人出头。”
“好人,但不是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