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丽莎缓缓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起来,“那股生机气息的源头,在塔的中心深处,我估计还要再往地下走至少三层。”
“至少三层?”李伊皱眉,“这塔我们才走到第二层,高至少得有十几层,往下难道还有更广阔的空间?”
丽莎神情凝重地点头:“塔的结构比我想的复杂,不出意外的话,整个塔是在那大树的根系上建起来的,因此地下的塔身反倒比地上更长。”
李伊听她如此说,心里越感这座塔的诡谲,脚下的甬道仿佛也成了那巨树盘根错节的一缕须根。
两人不再多言,循着那股渐浓的暖意继续寻找通道,逐步下行。
越往下,两旁的石雕果然也越来越多,那些姿态各异,或踞或卧,面目虽然有被岁月磨蚀的痕迹,却仍看得出兽首人身的轮廓,眉目间透着一股冷峻的威严,仿佛在无声注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这么多浮雕,师父还真有可能也往这里走了。”李伊自顾自地小声说着,心底那点不安也稍稍淡了些。
二人的脚步声在甬道里轻重交叠,火把的光晕随之明灭不定。
丽莎忽然驻足,抬手示意李伊噤声。
前方隐隐传来水滴坠落的回响,不多时,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从更深处传来,混在水滴回响里,几乎难以分辨。
李伊屏息凝神,将师父郑朽给他特制的弩箭袖镖亮了出来,侧身贴着石壁。
丽莎却不急不躁,因为她的灵识早已锁定了那脚步声的主人无半分杀气。
当他俩绕过一个拐角,一股温热的湿气缓缓扑来,水汽在火把光晕里凝成细密的白雾,甬道尽头居然有一片环形空洞,当中果然是一棵巨木的主干,粗壮的根须在四周形成天然的支柱,支撑起一片宽广的穹顶,穹顶下雾气翻涌,水珠顺着根须慢慢滴落,滴入那深不见底的暗潭里,几乎听不见任何水声落底。
这环形四周都有护栏挡着,护栏上海镶嵌着拇指大小的琥珀色珠子,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将原本幽深的潭面映出几点细碎的暖色。
“当时的建造者可真是煞费苦心啊,要不是这护栏和这宝石,从这甬道走出来,要是掉下去连个声响都没有。”李伊小声感叹着,随即抬眼扫过环形空洞的四周,这里还有不少同样的甬道,数了数,竟有九条,像蛛网般汇聚于此。
“哎呀好徒儿,真是不枉为师那么对你,你可算找过来了啊。”一个声音从巨树对面传来,随即循着李伊的火把,缓步走了过来。
李伊一听这熟悉的声音,总算舒了口气,“师父,您果然在此。”
“我走的有点深入,火把烧完了,迷路了,摸黑绕到了这里。”郑朽走到他跟前,见旁边还跟着个丽莎,也断定是这宇族女子帮助徒弟一路寻了过来,便朝丽莎拱了拱手,道了声谢。
丽莎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那深潭,睫羽轻动,似在探查潭水深处的动静。
“这个大椿看着是不是很眼熟?”郑朽用火把指了指那巨木主干,侧头看向丽莎,“和你族那边的树木比起来,就像一母同胞。”
丽莎眸光一凝,眼神一沉,双手扶在护栏上轻轻叹了一口气,“是一样的,都是创世的神木,看那些符文记载,最初应该不止这一棵。”
李伊也能看懂符文,他知道师父大概的意思,只是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他怕自己会打破宇族在自己心中的神圣印象。
“如果我没有踏入凡尘,可能永远也只是沐浴在众多的神木之下,享受着被神木福泽庇护的安稳日子。”丽莎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郑朽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这些事儿,先不要妄加猜测,想必那幻影崇俨三藏也看懂了,只是不愿轻易吐露。”
“等多探知一些再商议吧,先回去吧,这地方没有咱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和安全,刚刚擎天在塔顶就打死一个牛大的蜥蜴。”
“牛大的蜥蜴?”郑朽眉头一紧,慌乱地看了看四周,“那...那是得赶紧走,我还以为挺安全呢,一个人就摸黑往里闯了。
这甬道七拐八绕,要是遇上那玩意,老神匠我这把老骨头可真被活吞了。”
李伊将火把往通道口一照,“咱就原路返回吧,其他八条甬道不知通向何处,万一闯入蜥蜴窝里,可真完了。”
丽莎看这俩师徒后怕的样子,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即敛去,“这会儿知道怕了,行了,你俩走前,我殿后。”
三人就这样在甬道内穿行,火把的余光忽明忽暗,映得壁画上那些古老面容如活了一般。丽莎走在最后,手指始终没有离开石壁,冰凉的刻痕一路在她指腹下蜿蜒,仿佛在无声地向她诉说着一段被岁月掩埋的往事。
不出一个时辰,三人终于回到了外面的廊道,星空高悬,夜风卷着沙漠中细碎的凉意拂过三人衣袍。
回到众人所在的大殿时,擎天正倚在石柱旁,呼呼大睡。
紫苑、肃穆、尤诺前辈、希亚莱斯、崇俨三藏等人还围坐在篝火旁低声商议着什么,见三人平安归来,纷纷抬头望了过来。
“好你个神匠,胆子够肥啊,看见什么好东西了,一直不回来?”紫檀真人笑骂了一句,盯着他那心事重重的眼神。
郑朽看了一眼一旁的崇俨三藏,又看看身边这么多人,“没啥,没啥,走丢了,火把也烧尽了。”
希亚莱斯看着他,将手里的酒囊和干粮朝郑朽晃了晃,“行了,先填饱肚子吧,你们都心事重重的。”
紫苑和肃穆也面面相觑,却都未多言,只默默拨了拨火堆。
紫檀真人捻了捻须,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崇俨三藏的脸,“不急,等探得八九不离十了,真相自然会浮出水面。”
众人谁也没再追问,也没人再多言,都去各自歇息。
次日清晨,众人陆续醒来。
李伊将自己的想法跟希亚莱斯说了,希亚莱斯听完,立刻会意。
随后莱斯看向众人,清了清嗓子:“诸位,为了能尽快探明这通天塔中的真相,我提议大家再次入塔,但这次需分四支小队探查,每队也不需要那么多人,四人足矣。
第一队,由李伊、擎天、马尔斯特和奥玛古斯组成,负责探查四、五两层;
第二队,崇俨三藏、紫檀真人、马约尔和宇族的吉莉安姑娘负责六、七两层;
第三队,宇族的丽莎、兰枝真人、蔡让和波尔娇负责八、九两层;
第四队,我、郑朽前辈、尤诺前辈、奎洛负责第十、十一、十二这三层。
莫科和莫陀带着其他兵丁原地留守,做好晚饭等我们归来。”
他扫了一圈,强调众人,“还有,谁都不许单独行动。”
崇俨三藏补充道,“为了避免重复探索和迷路,每队各准备一种标记,李伊那队标记就用红色,我那队用黄色,丽莎那队用橙色,黑爵士和郑朽前辈这队用白色。”
崇俨三藏说完,怀中取出四小袋颜料分与各队队长,尤诺前辈接过白色颜料袋,掂了掂,顺手别进腰间,微微一笑,“不错,想的挺周到,李伊小友,你是不是也给大家发点东西方便联络啊?老朽的头发和胡须已然不多了,哈哈!”
李伊一愣,随即拿出匕首,将自己的头发割下一缕,分成四段,分发给其他三个队长,“时间差不多,我会现出分身通知大家。”
众人各自收拾妥当,将颜料袋、水囊、干粮一一系好,多备一些火把,又检查了一遍兵刃与绳索,这才走向外围的廊道,蜿蜒而上。
每走到各自的楼层入口便做下记号,进入塔内。
李伊小队率先抵达四层入口,他抬手在墙面上抹下一道红色标记,四人举着火把沿甬道鱼贯而入。
第四层内部比李伊预想的开阔许多,而且甬道内的光线也比昨天二、三层要亮堂不少。
他们穿过甬道,到达一个又一个塔楼和宫殿,这些殿宇显然各有各的用途,有的像祭殿,有的像仓廪,还有的像兵械库,但无一例外都已破败尘封。
“这造城的工匠规划得倒也齐整,一点不显得杂乱和挤窄,只是年月太久,尘灰积得厚了。”
李伊忍不住夸赞,擎天走在最前面,举着火把乱晃,“昨天要不是遇上那个该死的蜥蜴,我早就登上塔顶了。”
李伊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火把,压低声音道:“你这瞎晃乱照的,我都快晕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昨天到达第几层来着?”
擎天回过身,冲李伊嘿嘿一笑,伸出十根手指,用嘴巴一根根数,数到十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攥成拳头重新伸开,来回数了三遍,才嗫嚅道:“我……数不过来了,反正就挺高的,还差几层就到顶了。”
李伊无奈摇头,火把往擎天脸前一晃:“数数都不会了,那有没有看到有藏书的地方?”
李伊话刚说出去,感觉自己说错了,他细想,“这里比坦瑞斯特、太阳神庙年代更久远,怎么会有藏书。”
果然,擎天挠着脑袋嘟囔,“书没见着啊,倒是有一个屋子,立着好多方形的石架子,上面好像有字儿呀,画儿呀什么的。”
李伊想了半天,也见问不出什么,只能希望上面的队伍能遇到。
“你没往塔里面走吗?看到那棵大树没有?”李伊想起昨晚遇到的大椿树,想了解一下那大树到底长到多高。
“大树?”擎天眨巴着眼,“塔里哪来的大树?我也没进太里面啊,只是顺着外圈的廊道往上跑,有时候看到有稀奇古怪的东西,就进去玩一阵,里面的沙灰厚得能把我这小身板埋了,我就懒得往里钻了。”
李伊也想明白了,这小子纯是玩心大,哪里会认认真真探路。
“也好,幸亏没给你变大,不然我都怕你会把这里拆了。”
擎天咧嘴一笑,不以为意,又开始在前面蹦跳着引路,李伊只能无奈地跟在他身后,一边留神着脚下的浮尘,一边粗略地看着那些塔楼门楣上残存的雕纹。
整座城实在是太大了,他也确实顾不上细细深究,只求能尽快找到史官工作的地方,希望能找到系统记载历史的卷册或拓片。
甬道往里延伸,依旧十分宽敞,而且从一些缝隙中折射的微光来看,前方似乎有片较为开阔的区域。
李伊心头一动,按照昨天的路线来说,也差不多到中心了,却不见大椿树的半点踪影。
不多时,他们四人来到一处极为宽敞的石厅,石厅中心有一座球形基座,基座上面立着一尊太阳战神的青铜像,青铜像高占据了两层,第五层的环形走廊正好从神像肩侧穿过。
李伊凑近细看,看了看那球形基座上的刻纹,磨损得厉害,但依稀能认出几行古文字,中间嵌着一块已经黯淡的铜镜,镜面上满是裂痕。
他伸手虚虚拂过铜镜表面,没敢碰实,指腹在那些裂痕边缘悬了悬。
铭文里的内容他感觉有些熟悉,他大概读了几句,便豁然开朗,这不正是韩岳先生当年吟唱过的那首歌谣嘛,只是文字更古拙,字序也颠倒了几处。
李伊心头一紧,“也正常,几千年了,游吟诗人的传颂难免走样,但核心意思没变。”
他看着看着,轻声吟唱起来:
狂风起卷,沙海无垠
尘封神只,有塔通天
失落之城,名为聂桑
黄白珠玑,终寞归葬
勇者之身,不死不僵
造物之怒,改天换日
神狱之门,终将开启
欲心不止,万物不存
一旁的擎天自顾自地玩着,马尔斯特握着短枪,警惕地扫视着石厅深处。
只有奥玛古斯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李伊的吟唱,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等歌声落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许久未曾说话:“你唱的……和我记忆里祭司们吟的,不太一样。”
李伊转头看他,“这个是《聂桑永不落-巨石城蒂斯特迦南》,难道你们大金撒加族也有这首古谣?”
奥玛古斯浑浊的目光落在铜镜上,裂痕映出他模糊的脸,“曲调几乎一样,词却差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