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韵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警惕。
一个人怎么能变脸变得这么快?
下午那个言语放肆、动手动脚、笑得像一只偷腥狐狸的王平安,和此刻这个彬彬有礼、斯文俊秀的年轻人,简直是两个人。
“妈,平安哥来了好久了,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吃饭呢。”娄晓娥上前挽住谭韵的胳膊,撒娇般地晃了晃,“你怎么才回来呀?怀瑾阿姨找你什么事?”
谭韵听到“怀瑾”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没什么事,就是喝杯咖啡叙叙旧。”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自然。
“呀,那你还穿得这么漂亮!”娄晓娥上下打量了母亲一眼,注意到了那件被她换下来的墨绿色旗袍正搭在衣架上,“这件旗袍你平时都不舍得穿的,怎么今天见怀瑾阿姨反而穿上了?”
谭韵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睡袍的袖口。
“巧了,”王平安忽然开口了,他的语气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今天下午我在丽都也碰见谭女士了。”
娄晓娥瞪大了眼睛:“真的?”
“是啊,我下午刚好去那边见一个朋友,进门就看见谭女士,”
他顿了顿,目光从谭韵脸上轻轻掠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只有谭韵能读懂的微妙弧度,“和李太太正聊得高兴呢。”
谭韵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在替她打掩护。
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的,但他偏偏要提这一句,偏偏要提到丽都咖啡馆,偏偏要用那种她一定听得懂但她女儿绝对听不懂的方式。
这个混蛋是在告诉她,你看,我替你把谎圆上了。
也是在提醒她,我们之间的事,我可一个字都没说,但我记得清清楚楚。
“哦!那真是巧了!”娄晓娥完全没有注意到母亲脸色的微妙变化,高高兴兴地拉着谭韵往楼下走,
“早知道你们在同一个地方,让平安哥跟你一起回来就好了。”
“那可不行,”王平安跟在她们身后下楼,语气轻快,
“我一个晚辈,哪好意思蹭谭女士的车。再说了,我还想多在咖啡馆坐一会儿,那个女招待——”
“王平安!”娄晓娥立刻转过身来,鼓起腮帮子瞪他,“你又在那调戏人家女招待了?”
“天地良心,我就是夸了人家一句咖啡拉花拉得好看,这也能叫调戏?娄晓娥你这是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那你倒是说说,上次你跟刘科长家的女儿——”
两个人就在楼梯上拌起嘴来,娄晓娥气鼓鼓的,王平安笑盈盈的。
吵着吵着娄晓娥自己先笑了出来,拿拳头捶了一下王平安的肩膀,王平安顺势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一幕落在谭韵眼里。
她站在楼梯的拐角处,看着女儿仰着头,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喜欢,看着那个年轻人低头的时候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很真,不像下午面对她时那种带着试探和挑逗的坏笑,而是一种干净的、纯粹的、对一个女孩子真心的好。
谭韵的心里忽然安静了片刻。
那种安静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炭火上,把那些冒烟的、焦灼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都浇灭了。
她在想什么?这个人是娄晓娥喜欢的人。娄晓娥是她的女儿。
仅此而已。
这三个念头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她心里,将她下午那些纷乱的思绪牢牢地钉死在地上。
“好了好了,别闹了,下楼吃饭。”
谭韵的声调恢复了正常,是一个母亲该有的温和平静。
晚饭摆在一楼的小餐厅里,长方形的红木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三副碗筷摆放整齐。娄半城果然不在。
他几乎每晚都有应酬,有时候谭韵一周都见不到他几次。
年轻的时候她还会在饭桌上等,等到夜深了,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最后她一个人对着满桌子的菜,没什么胃口地扒拉几口。
后来她就不等了。再后来,她发现不等比等要轻松得多。
“坐吧。”
谭韵在主位上坐下来,娄晓娥和王平安分别坐在她的两侧。
管家端上了第一道菜,是一盅清蒸鲈鱼。鱼很新鲜,蒸得恰到好处,鱼肉像白玉一样微微卷起,上面铺着细细的姜丝和青葱。
“平安哥,你尝尝这个,我们家的厨子做鱼是一绝。”娄晓娥殷勤地给王平安夹了一块鱼肉。
王平安道了声谢,夹起来吃了,点了点头:“确实不错,鲜而不腥,嫩而不散。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上次在宿舍里用电炉子煮的那锅鱼汤,比这个更有滋味。”
娄晓娥的脸红了:“你少来!那次明明糊了,你还吃了两大碗,撑得在我床上躺了一下午,害我床单上全是葱花味儿。”
“那叫糊吗?那叫焦香。”
“那我下次给你煮一锅全焦的,看你吃不吃。”
“你煮的,我吃。”
王平安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娄晓娥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很认真。
娄晓娥低下头去,耳根红成一片。
谭韵默默地夹了一筷子青菜,细嚼慢咽,什么都没说。
她看得出来,王平安对娄晓娥是真心好。
下午在咖啡馆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其实是不确定的。
那些话说得好听,但没有凭证,谁知道是不是逢场作戏?
但此刻看着他跟娄晓娥在一起的细节,给她夹菜的时候会先去掉鱼刺,她杯子里的水少了会自动续上。
说起两个人共同的趣事时那种默契的相视一笑,这些都是装不出来的。
谭韵喝了一口汤,心里那股紧绷着的弦终于松开了一些。
饭吃到一半,娄晓娥忽然放下筷子,用一种试探的语气开口了。
“妈,我跟平安哥有件事想跟你说。”
谭韵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女儿。
娄晓娥的脸更红了,她看了王平安一眼,王平安冲她微微点头,像是在鼓励她。
“妈,我和平安哥想把关系定下来。”
谭韵拿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爸知道吗?”
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讽刺。
娄半城知道吗?他连女儿在哪个班级读书都不一定说得上来,他怎么可能知道?
果然,娄晓娥摇了摇头。
“还没跟爸说,我想先跟你商量。”
谭韵放下汤匙,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借此给自己争取了片刻的思考时间。
“我下午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她没看娄晓娥,而是直接看向王平安。
王平安迎上她的目光,表情是难得的一本正经。
“记住了。每一句都记住了。”
他的声音很稳,和下午那种轻佻的语气判若两人。
谭韵点了点头,转向娄晓娥。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主。我不反对,但你爸那边你要自己去说。”
娄晓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跳起来绕过桌子去抱谭韵的脖子,嘴里一连串地喊着“谢谢妈”“妈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
谭韵被她摇得头晕,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坐回去,脸上的表情却松动了许多。
吃完饭,娄晓娥拉着王平安去客厅看相册,说是要给他看她小时候的照片。
谭韵本来想上楼去,但娄晓娥不许,非要她也一起坐着,说那些照片多好笑多好笑。
相册是皮质封面的,已经有些年头了,翻开的时候能闻到纸张微微泛黄的气味。
第一页是娄晓娥刚出生时候的照片,皱巴巴的一个小团子,哭得震天响。
“你看你看,我妈怀我的时候肯定吃了不少苦头,生出来就这么丑。”
王平安看着照片,笑了一声:“哪里丑了,眉眼很精致,长大了肯定是美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谭韵一眼。
那一眼极其短暂,但谭韵还是捕捉到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杯子挡住了自己下半张脸。
娄晓娥翻着相册,一页一页地讲着她小时候的那些糗事。
三岁那年掉进池塘被鹅追着咬,五岁那年偷穿妈妈的高跟鞋摔了个跟头,七岁那年过年放鞭炮差点把自己的辫子烧着了。
谭韵听着听着,脸上也渐渐浮起了笑意。那些回忆是真实的,是她这一生中最珍贵的部分。
无论她的婚姻如何,无论她的丈夫如何,至少她的女儿是真实的,是暖的,是她的。
相册翻到中间,忽然出现一张谭韵的照片。
那是很多年前拍的,应该是她刚嫁给娄半城不久的时候。
照片里的谭韵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微微侧着脸,头发被风吹起来,眉眼间带着一种少女刚蜕变为少妇时特有的羞涩和妩媚。
娄晓娥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刚想伸手去翻下一页,但王平安却忽然伸手按住了相册的一角。
“等一下。”
他低下头,认真地看着那张照片。
娄晓娥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母亲,转过头对王平安说:“好看吧?我妈年轻的时候可是大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