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第一天,王平安到得最早。
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敞了一颗扣子。
清晨的太阳斜斜地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篮球场上还一个人都没有,他捡起场边一个旧篮球,在地上拍了两下,试了试手感。
球在指尖转了两圈,又落回掌心。
老黄从传达室方向走过来,远远看见球场上有个人,心想谁这么早就来了。
走近了才认出是王平安,也没打招呼,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了一会儿。
王平安在罚球线上投了二十个,进了十九个。
投到第二十一个的时候,他闭上一只眼,单手把球往篮板右上角一抛,球砸在篮板的方框里弹进篮筐。
老黄把哨子从嘴里拔出来,推门进了球场。
“你这手法,不是野路子练的。”
王平安接住弹回来的球,转过身来:“上学的时候跟体育老师学过一阵。”
老黄没追问。
他在厂队干了十几年,见过的工人多了去了,打得好的也不是没有。
但像王平安这样——出手又稳又柔,手腕抖那一下像是算好了角度——这种手感是老天爷赏饭吃。
老黄吹了声哨子,让他绕着球场跑十圈热身。
王平安跑起来以后,老黄又多看了两眼。
这人跑步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跑起来胳膊甩得老高,步子蹬得咚咚响。
王平安跑起来轻飘飘的,脚步落在地上几乎不出声,膝盖提得恰到好处,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
老黄在本子上记了两个字:基本功。
七点半,队员们陆陆续续到了。
孙大壮第一个到,扛着一袋子馒头,边走边嚼。
看见王平安已经在跑了,愣了一下,三两口把剩下的馒头塞嘴里,把袋子往条凳上一扔,也跟着跑了起来。
跑了两圈喘得不行,扶着篮球架直倒气,嘴里嘟囔着“你们起这么早也不叫我”。
傻柱是跑着来的。
食堂的围裙还没摘,跑到球场门口才想起来,一把扯下来往传达室窗台上一扔。
他昨晚在院里练了一晚上俯卧撑,两条胳膊现在还发胀。
一进场看见王平安已经在跑了,也不热身,直接冲进去跟着跑。
跑了几圈以后老黄吹哨集合,傻柱站到队伍里,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胳膊肘往两边一张,旁边的赵援朝和小刘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让出位置来。
不是怕他,是他的胳膊实在太粗了,杵在那儿跟两根柱子似的,站近了硌得慌。
许大茂最后一个到。他不是起晚了,是在家里对着镜子收拾了太久。
头发上抹了头油,中山装熨得笔挺,脚上穿了双新买的回力鞋,白得晃眼。
他走到球场门口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以为会有人注意到他这身行头。
结果老黄吹哨的哨音盖过了一切动静,没人看他。
许大茂站进队伍末尾,脸上有点挂不住。
贾东旭站在队伍中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脚下是一双旧解放鞋。
他不声不响地站着,目光盯着地上一个裂缝。
他昨晚又拉了一趟板车,从东郊拉到厂里,来回小二十里路。
今早起来腿有点发紧,但他没跟任何人说。
老黄叼着哨子,背着手在队伍前头踱了两步,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先说规矩。每天早上六点集合,迟到一次警告,迟到两次滚蛋。训练期间不许喝酒,不许打架,不许请假——除非你腿断了。”
老黄说话的时候哨子在嘴里一翘一翘的,“我是教练,我说了算。王平安是队长,我不在的时候他说了算。有问题没有?”
没人吭声。
“那就开始。”
头一个星期的训练是体能。
老黄的训练方法简单粗暴:跑、跳、蹲,循环反复。
先是绕球场跑二十圈热身,然后折返跑二十组,然后蛙跳从底线蹦到中线再蹦回来,然后深蹲一百个。
做完这些,才开始摸球。
孙大壮第一天就跑吐了。
跑到第十五圈的时候脸色发白,跑到第十八圈的时候扶着铁丝网干呕了三次。
老黄没让他停,只是把哨子从嘴里拔出来喊了一句“大壮你要吐就吐,吐完了接着跑”。
孙大壮二十圈跑完,弯着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场边蹲下,缓了好一阵才站起来。
他没说不练,只是走过去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些,脚步发沉。
接下来几天他跑得一次比一次好,到第七天已经能跟住队伍不掉队了。
赵援朝和小刘底子不错,二十圈跑下来只是喘。
小刘跑完之后还多加了五组俯卧撑,赵援朝在旁边看着,也趴下去跟着做。
两人的汗滴在地上,洇湿了一片水泥地。
做完了以后仰面躺在球场上,胳膊摊开,看着天上飘过去的一朵云,谁也没说话,只是并排躺着喘气。
贾东旭跑得最稳。他跑不快,但每圈的速度都一样。第十圈和第一圈几乎没区别,呼吸均匀,步子不变。
老黄在边上掐着表看了半天,在本子上写了句“耐力型”。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老黄忍不住跟旁边的记录员说了一句:“这人要是能一直这么稳下去,打全场是个宝。”
傻柱跑得最吓人。他不是跑得快,而是每一步踩下去动静都大。
二十圈跑完,水泥地上能隐隐约约看出他的脚印——不是真的踩出了坑,是汗滴在上面成的印子。
他跑步的时候呼吸声比牛喘气还响,呼哧呼哧的,跑到后头连于海棠在场边都能听见他在球场的另一头喘气。
但他不停,跑到最后两圈的时候反而加速了,超过了好几个已经跑不动的人。冲过终点的时候吼了一嗓子,震得篮球架嗡嗡响。
许大茂跑得很有策略。前十五圈他一直压着速度,保持在队伍中游,不争不抢。
到了最后五圈,开始一个一个地超。
超过一个,嘴还不闲着:“老赵你加油啊”“小刘你行不行”。
结果被他超过的人都没力气回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