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这菜做得不赖。”他的声音不大,周围嘈杂,只有傻柱和旁边几个人听见了。
傻柱回头,有点意外。
二大爷这一个月几乎不跟人说话,更别说主动夸人了。
“二大爷,您吃着好就行。”傻柱说。
刘海中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用酒碗碰了碰傻柱手里的搪瓷缸子,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就回自己座位了。
傻柱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二大爷这一个月老了不少。
以前那个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训这个骂那个的刘海中,好像一下子没了那股气焰。
送礼被撅回来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在院子里说话越来越没人听了。
今天能主动碰个碗,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和解姿态。
傻柱也喝了一大口,把搪瓷缸子往灶台上一搁,继续翻锅。
锅里是最后一道菜——蛋花汤,解腻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肘子已经只剩骨头,糖醋排骨的盘子里剩了几块碎骨头,四喜丸子最后一个被李大爷夹走了,
鱼盘子里还剩个鱼头和半条鱼骨,连拍黄瓜的汤汁都被孩子们拿馒头蘸干净了。
桌上杯盘狼藉,人人脸上泛着油光,肚子撑得溜圆。
酒精把人们的拘谨洗掉了大半,大人们说话渐次粗声大气,连素日寡言的李大爷也嚷嚷着让阎埠贵再唱一段。
孩子歪在大人腿边上打瞌睡,油汪汪的嘴角挂着笑意,手里还攥着半块啃剩的馒头。
易中海站起来,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院子里渐渐静下来,有人还在打酒嗝,有人在剔牙,有人把最后一口散酒仰脖灌下去,抹了抹嘴,都扭头朝一大爷这边看过来。
“今儿这顿饭,是傻柱许的愿,也是傻柱亲手做的。
大家伙儿吃得好不好?”
“好!”全院异口同声,中气十足。
“那就行。这一个月的巡逻员,傻柱出力了,也受委屈了。
今晚这顿饭,咱们不提那些不痛快的事,该过去的都过去。
以后院子里再有这样的事,咱们还得找傻柱。”
易中海转头看傻柱,笑了一下,“当然,下次你许愿的时候嘴上留点神,别又八个凉八个热的。”
满院哄笑。
傻柱也跟着笑,笑得比谁都实在。
他站在灶台旁边,围裙上全是油点子,额头还挂着汗,举了举搪瓷缸子,什么漂亮话也没说,只说了句:“大伙儿吃好喝好,没了。”
“好!”“实在!”噼里啪啦的掌声在院子里炸开,中间还夹着几声善意的起哄。
人群开始松动。
有人收拾碗筷,有人搬凳子回屋,有人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往家走。
贾张氏临走还拿碗装了几块剩下的卤牛肉,说是给她孙子当零嘴。
阎埠贵帮着傻柱收拾桌子,一边收拾一边还在算今天的成本,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桌上划拉着数字。
王婶和李大爷留下来帮忙洗碗,刘海中一声不吭把借来的桌子条凳挨个往回搬,肩膀上扛着条凳在青石板地上拖出闷闷的声响。
易中海和王平安站在院子的两角。易中海在八仙桌旁边,看着收拾残局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平安在东跨院门口,端着他的搪瓷缸子,也没说什么。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的杯盘狼藉对视了一瞬,易中海微微点了点头,王平安也点了点头。
然后易中海转身回屋,王平安也把搪瓷缸子放下,进屋了。
有的时候,聪明人之间并不需要太多的话语,王平安这一次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什么怪话,也没有撺掇什么事儿。
这在易中海看来已经是极为给面子的一件事情了。
所以易中海自然也不吝啬给王平安点点头,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易中海最想合作的还是王平安。
这才是院子里真正有出息的人,傻柱最多也就是个打手和厨子,跟对方合作,那是没办法的选择。
事实证明,确实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好好的一个事儿,最后竟然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糟了。
秦淮茹和高小琴在厨房洗碗。徐慧真把王家老爷子扶回了屋,又出来帮秦淮茹收拾。
三个女人挤在傻柱那间不大的厨房里,一个刷锅一个擦碗一个归置剩菜,手上忙个不停,嘴也没闲着。
高小琴说今儿的肘子真是绝了,她在家试了好几回都炖不出这个火候。
秦淮茹说那是你没放够冰糖,傻柱炖肘子冰糖放得比肉还狠。
徐慧真说她瞧着傻柱人挺实在的,就是太光棍了,这么大个子也没人给张罗个对象。
秦淮茹回头往院里看了一眼,说就他那个嘴,哪个姑娘受得了他那张嘴。
高小琴认真地补了一句,说实在人总有人瞧得上,话又说回来,嘴笨反倒踏实,巧舌如簧的有什么好。
王平安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只是把搪瓷缸子搁在水池边上。
秦淮茹接过缸子顺手给他倒了杯茶,俩人默契得连话都不用多说。
王平安端着茶走到门口去,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里空了,桌子板凳都搬完了,青石板地上只剩几道板凳腿拖出来的白印子和几片没扫净的瓜子壳。
傻柱还在井边刷锅。月色洒下来,院子里亮汪汪的。
易中海屋里亮着灯,阎埠贵屋里也亮着灯,许大茂屋里倒是暗的——大概是喝多了。
贾张氏的窗口传出她孙子的哭闹声,还有贾张氏哄孩子的声音,尖利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这院子又回到了它平常的样子。
闹腾了一顿饭的工夫,那些鸡飞狗跳、勾心斗角、面和心不和,此刻都被暂时的饱足和困意替代了。
可王平安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明天一早,贾张氏还会站在院子里骂谁家倒水声太吵,阎埠贵还会掰着指头算电费,刘海中还会背着手走来走去,许大茂还会琢磨新的花样。
鸡零狗碎的日子还会继续。但今晚,至少今晚,大家都吃得很饱。
他喝了一口茶,转身回了屋,把门轻轻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