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席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三点。
许大茂坐在角落里那桌,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把方家的八大碗吃了个遍,把郑家带来的两坛女儿红喝了大半坛。
旁边的人都说这小伙子酒量好,许大茂笑着说“一般一般,厂里练出来的”,笑得比哭还难看。
席散的时候,宾客们纷纷起身告辞。新郎新娘站在门口一一送客,
方小兰手里还端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碟喜糖,来一个客人就抓一把塞过去。
许大茂混在散场的人流里往外走,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棉袄领子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小兰还是看见了他,笑盈盈地抓了一把喜糖递过来:“同志,拿点喜糖,沾沾喜气。”
许大茂伸出手去接,两个人的手指在糖纸上碰了一下。
方小兰的手又白又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跟他那双被放映机齿轮磨出老茧的手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
“谢谢。”许大茂把喜糖揣进兜里,头也没抬地走出了方家大门。
出了门以后他加快脚步,拐过一个街角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但他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他全身上下唯一的感觉就是从心口窝往全身蔓延的那股说不清是后悔还是嫉妒还是自嘲的闷疼。
他把兜里的喜糖掏出来看了看,是一把红纸包的高粱饴,供销社里最普通的那种。
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太甜了,甜得发腻。
他忽然想起来,以前傻柱跟他说过一句话:有的人啊,注定是别人桌上的一道菜,你自己觉得是一道大菜,可别人可能连筷子都不动一下。
当时他觉得傻柱说的是傻柱自己,现在他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送给所有自以为是的人。
他把剩下的喜糖揣回兜里,裹紧棉袄,往四合院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家的方向。
方家老宅门口的红灯笼还在风里晃荡,远远看着两团模糊的红光,像是两个烧得正旺的煤球,亮得扎眼。
许大茂转回头,低下头,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胡同的阴影里。
许大茂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在路上晃悠了两个多小时,把东四到红星轧钢厂之间的每一条胡同都走了一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是不想回去。
但终究还是得回去。
推开院门,前院安安静静的。
阎解成家的门帘子拉得严严实实,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阎埠贵在训儿子的声音,大概又是因为阎解成那个纺织厂对象的事。
许大茂懒得去听,穿过月洞门进了中院。
中院里亮着两盏灯。一盏是傻柱屋里的,窗户上映出傻柱的影子,正坐在桌前翻什么东西,看那个动作像是在翻一本书。
许大茂心想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傻柱居然在看书。
“大茂回来了?听说你下乡放电影去了,辛苦不?”王平安问。
“还行,就是风大了点。”许大茂挤出个笑容。
王平安抬头看了许大茂一眼。就一眼,他就从许大茂脸上读出了很多东西。
那张长脸上写满了一种熟悉的疲惫和沮丧,
跟他之前看傻柱从文化馆回来时的表情有八成相似,但多了几分不甘和自嘲。
“大茂辛苦了,你这种为人民服务的意识就很好嘛,明天去我办公室,我给你发罐头!”
王平安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面上还是关怀备至,只怕这小子失恋了吧。
许大茂点了点头,往自己屋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傻柱屋里那个正在翻书的影子,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嘲笑傻柱还是在嘲笑自己。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把门关上,脱了棉袄往床上一摔,
整个人仰面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些陈年水渍的纹路发呆。
他兜里那一把红纸包的喜糖硌得他大腿疼。
他掏出来看了看,八颗高粱饴,整整齐齐地码在红纸里。
他把糖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四合院的夜晚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安安静静的,偶尔有猫从房顶上跑过去,屋顶瓦片哗啦响一声就没了动静。
许大茂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消停。
方小兰端着酒杯的样子,郑国强站在她旁边的样子,他爹拍着大腿骂他的样子,
傻柱从文化馆门口走出来的样子,陈雅琴抱着琴盒走在胡同里的样子,
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锅烂粥,糊得他满脑子都是。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下个星期上班以后,傻柱要是问他在乡下都放了什么电影,他该怎么回答?
傻柱要是问他脸上那道淤青消了没消,他该怎么回答?
傻柱要是知道他在方家吃了顿喜酒,会不会笑掉大牙?
不对!傻柱最近应该没心情笑话他了。
听马媒婆说,傻柱在阅览室跟陈雅琴谈崩了以后,整个人都蔫了,好几天没好好做饭,食堂的菜都咸得齁嗓子。
想到这里,许大茂心里那根扭曲的平衡木又微微晃了一下。
至少不是我一个人倒霉~
但这个念头只让他舒服了三秒钟,三秒钟之后更大的失落又涌了上来。
因为傻柱至少是被人当面拒绝的,他许大茂连被人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方小兰甚至不认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差点去相过一次亲。
他在方家的流水席上坐了两个钟头,吃了人家的肉喝了人家的酒,最后人家问他认不认识许大茂,他说不认识。
这种憋屈是双层的。外层是错过了好东西,内层是连错过的资格都没人知道。
许大茂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枕头边那八颗喜糖拨拉到地上去了。
红纸包的高粱饴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床底下。
他也懒得捡了,这简直就像自己操蛋的人生,实在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价值!
难不成自己这样英姿飒爽,品学皆优的好青年就要和傻柱那个家伙一样,打一辈子光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