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雅琴坐在她惯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和一本笔记本,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在她后背上,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傻柱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陈雅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本《朝花夕拾》上,眼睛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何师傅。”她说。
“陈同志。”傻柱把书放在桌上,手心全是汗,“我……我买了本书。”
陈雅琴看了看书的封面,又看了看傻柱。
傻柱的脸上写满了某种笨拙的认真,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
是一个不善表达的人憋了很久才憋出来的东西。
“你也看鲁迅?”她问。
“不太看。”傻柱老实交代,“我以前不太看书。但是我想,你看书,
我要是也看点书,以后咱们聊天的时候也能多点话题。
这本是售货员推荐的,我也不知道好不好。
要是不好,你帮我挑一本,我去买。”
他说完以后紧张地看着陈雅琴,像是一个学徒做完第一道菜等着师傅尝味道。
陈雅琴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了,把钢笔帽拧好放在笔记本旁边,
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傻柱,目光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何师傅,你是个好人。”她说。
傻柱心里咯噔一下。
他听院里一大爷说过,谈对象的时候最怕听到的就是“你是个好人”这句话,这句话后面通常跟着一个“但是”。
一大爷在这方面的经验据说很丰富,虽然他本人打了一辈子光棍。
果然,陈雅琴接着说了下去。
“但是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太合适。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你是个实在人,待人真诚,心地也好。
但我考虑了很久,我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
傻柱的表情僵住了。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那些在王平安鼓励下鼓足了勇气要说的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想说“我可以改”,想说“你不喜欢的我都可以改”,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被浆糊粘住了。
陈雅琴没有移开目光,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很稳,像是在念一段她已经反复确认过的文字。
“这几次接触下来,我对你这个人没有任何意见。
但我觉得,你对我可能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想象。
你以为我喜欢的那些东西,读书、拉琴、安静,你都可以接受,甚至愿意为我改变。
但何师傅,改变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我不希望你为了迁就我而变成一个连你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更狠的:“而且说实话,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跟我一起过日子的人,
不是需要一个对我好的人。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你能明白吗?”
傻柱摇了摇头。
他确实不明白,他觉得对一个人好就是过日子,过日子就是对一个人好。
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是一回事。
陈雅琴微微叹了口气,但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她只是把话说得更明白了。
“我的意思是,你对我好,我领情。
但你给我做好吃的、给我买奶糖、给我买笔记本,这些都不是我真正需要的东西。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跟我聊得来的人,能跟我一起看书一起讨论的人,
能理解我为什么拉那首曲子会拉哭的人。你明白吗?”
傻柱沉默了很长时间。
阅览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角落里的中年男人翻了一页资料,报纸架那边传来老头咳嗽的声音。
傻柱觉得这些声音忽然变得很遥远,像是在另一个房间里发生的。
这些话很清楚但是傻柱偏偏又觉得很迷糊。
“我明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以前哑了很多,“你的意思是,我这个人太粗了,跟不上你。”
“我没说你粗——”
“你就是这个意思。”傻柱打断了她,但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你说得对。我确实跟不上你。你拉二胡我听不懂,你看书我不认识,你哭了我都不知道为什么。
我就是个厨子,我就会炒菜。我以为炒菜能让你高兴,但你不稀罕。我明白。”
陈雅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把目光从傻柱脸上移开了,落在了桌上那本《朝花夕拾》上。
傻柱把书拿起来,站起了身。“这本书我还是留着吧。
虽然看不看得懂另说,但买都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雅琴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仍然是那种淡淡的调子,
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何师傅,你会遇到适合你的人的。”
傻柱没有回头。他推开阅览室的门,走进了外面的冷风里。
他在文化馆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子从他面前经过,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响个不停。
他把那本《朝花夕拾》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纸张硬邦邦地硌着他的心口窝。
他忽然想起许大茂说的话:她要是真对你有意思,会晾你这么多天?
许大茂说得真他妈的准。傻柱想回去揍他一顿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陈雅琴那些话说得够明白了。
她不需要一个对她好的人,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跟她一起过日子的人。
这两件事不一样。傻柱到现在也不完全理解这两件事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但他至少明白了一件事:他何雨柱不在她的选择范围里,从来就不在。
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搜肠刮肚的话题,那包奶糖,那两本笔记本,那桌子食堂里的菜,
在她眼里从来就不是什么追求,只是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她收下了,但收了不代表接受,还了粮票就代表不欠。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给过他任何承诺,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地觉得只要够诚心,石头也能焐热。
可是石头终究是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