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到半山腰的时候,前头忽然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王平安眉头一皱,放慢了脚步,走近了才看清,前面是一片比较开阔的缓坡。
七八个人正扎堆坐在地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整理装备。
其中两个人穿着制服,那是街道派出所的警服。
王主任?张副所?王平安喊了一声。
那些人转过头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女子,
穿着灰布列宁装,袖子挽到肘弯,正是红星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
旁边站着的是街道派出所的张副所长,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肩膀上挎着一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哟,这不是平安同志和淮茹同志吗?
王主任露出意外的笑容,站起来迎了两步,你们俩怎么也来山里了?
来打点野味,改善改善家里的伙食。王平安笑着拎起那串猎物,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一片惊叹声。
好家伙,一只野鸡三只兔子,你们俩这是把山货店给搬空了啊!
张副所长瞪大了眼,枪都忘了放下,这一上午打的?
运气好。王平安轻描淡写地说。
运气?张副所摆了摆手,别人进山一天能撞见一只兔子就烧高香了,
你这一上午四个活物,可不是运气。平安同志,你这本事不简单啊。
王主任也凑近了看那几只猎物,啧啧称奇:又大又肥,这野鸡的毛色真漂亮。平安同志,你这弓法跟谁学的?
小时候跟家里老人学过几手,后来自己瞎琢磨的。
秦淮茹安安静静地站在王平安身边,脸上挂着一贯的微笑,心里却美滋滋的。
她就喜欢看自家男人被人夸,那种我家男人就是厉害的感觉,她这辈子还没厌倦过。
对了,王主任,张副所,你们这是来……
王平安扫了一眼他们带来的家伙事儿,三支步枪,一个网兜,还有四个年轻办事员,一个个都累得脸上冒油。
嗨,这不是街道那边的肉食指标又吃紧了吗。王主任叹了口气,今年冬天冷得早,估计难熬。
街道办想提前存点肉食,可市面上猪肉供应紧张得很,有钱也买不着。
我们就想了个笨办法,组织人手进山打猎。张副所带枪,我们几个跟着当搬运工。
可在这山里转了一上午,连根兔子毛都没见着。
这山里的野物都精得很,张副所苦笑着说,听见脚步声就跑没影了。我们几个大老粗,哪有您这本事。
王平安笑了:这样吧,反正我们也打够了。要不……
话说到一半,他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秦淮茹几乎是同时感觉到了不对,王平安的肩膀微微一绷,那是他警觉时的本能反应。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平安?
别说话。
接下来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听到了。
从山的深处,远远地传来了一阵杂乱的声音。
那声音混在风里,断断续续,但绝不可能是听错。
是枪声,不是猎枪那种闷响,而是步枪的那种脆响。
紧接着,枪声里夹着狗叫,狗叫里又夹着人的喊声——那种喊声尖锐而惊恐,隔着老远都能听出其中的恐惧。
王主任的脸色变了:出事了。
张副所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他一声拉开枪栓,对那四个办事员喝了一声:都别站着!拿上家伙!
然后又转向王主任:王主任,您跟这两个同志待在这儿,我带人过去。
等等。王平安打断了他。
他侧耳听了几秒,脸色变得异常凝重,枪声在往这边移动。狼群在赶人。
狼群?一个办事员失声叫道,山里还有狼?
有,而且不少。王平安把挎包递给秦淮茹,声调平稳但语速很快,
人的声音分散,至少三个人。狼群能把带枪的猎户逼到这个地步,数量不会低于五只。
张副所震惊地看了王平安一眼。
这姓王的不是宣传干部吗?怎么听声辨位、判断敌情的本事比他还利索?
人才在民间呐!
张副所一挥手,带着四个办事员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
王主任犹豫了一下,对王平安说:平安同志,淮茹同志,你们两个是厂里的干部,
不是咱们街道的人,这事儿你们就别掺和了。
在这儿等着,我们先——
王主任。秦淮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我们一起去。
王主任愣住了。
秦淮茹接着说:我们是厂里的干部不假,但也是党员。
群众有危险,我们站在一边看?说不过去。
她转头看了王平安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懂的默契。
王平安点了点头,对王主任说:我虽然是行政岗,但打猎打仗分得不清。
秦同志也是一样。让我们一起去,多两个人多两份力量。
王主任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这年头,碰到危险往后缩的人她也见得不少,
主动往上冲的,尤其是在城里那些坐惯了办公室的干部里,十个里面找不出一个来。
行……平安同志,淮茹同志,你们两个跟紧张副所,不要冒进!千万注意安全!
明白。
王平安从肩上摘下猎弓,又从箭袋里抽出最锋利的三支箭,一支搭在弦上,两支咬在齿间。
秦淮茹不动声色地往他腰间看了一眼,那把ppK还别在那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趁手的粗树枝,拿在手里掂了掂。
两个人一前一后,跟着张副所的人马,往山深处跑去。
翻过两道山梁之后,前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条人影,两个壮年男人和一个半大少年,正跌跌撞撞地往山梁的方向跑。
两个男人各端着一把老式火铳,少年手里攥着一把柴刀,三人的脸上全是惊恐和汗水。
在少年脚边,一条浑身是血的猎犬正夹着尾巴跑,另一条猎犬已经不见踪影,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