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委屈啊。他是真想着老太太年轻时候爱吃这一口,才特意跑了远路、花了私房钱去买的。
可一大爷骂得对,是他考虑不周,他光顾着老太太嘴馋,忘了老太太的牙口早就不是当年的岁数了。
这牙掉下来,实打实是他造成的后果。
在易中海那连珠炮一样的道德谴责下,傻柱的身子越缩越小,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裤裆里去了。
正当易中海眼中闪过一丝得瑟,准备趁热打铁,提出“以后老太太的伙食还是由我来管,你傻柱每个月上缴五块钱伙食费”的最终方案时——
趴在傻柱背上的聋老太,突然动了。
她撑着身子,从小小的后背上直起腰来,那一根磨得发亮的黑色拐棍。
“呼”的一声,带着一记灵巧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冲着易中海那只指指点点的手指头,狠狠地砸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
“哎哟!”易中海疼得大叫了一声,闪电般地把手缩了回来,捂着手背连退了三步,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惊骇。
老太太从傻柱背上溜了下来,稳稳当当地站在青砖地上。
她一把扯掉嘴里还残留着药味的脱脂棉花,狠狠地往易中海脚底下一扔。
一双虽然浑浊却在这一刻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剜着易中海: “中海!你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大晚上的,你在院里嚎什么丧呢?欺负柱子老实是不是?”
易中海捂着通红的手背,脸上的肉皮剧烈地抽搐着:“老太太,我这……我这是在帮您出气啊!他毛手毛脚地把您牙给……”
“我呸!”
老太太猛地一杵拐棍,声音虽然因为漏风有些含糊,但那股子气势,压得整个中院都仿佛低了三寸:
“我的牙老早就松了,今儿个就是喝口凉水它也得掉!
柱子疼我,掏了自己的私房钱,跑了两条街给我买肉吃,还背着我这个老不死的去医院!
大夫说了,这假牙得两块五,是柱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把全副身家都拍在台子上的!
你呢?易中海,你昨儿个跟我念叨没票没钱,今儿个倒是有精神站在这里指手画脚了?
柱子送肉的时候你不见人,柱子花钱出力的时候你躲在屋里算账,现在人回来了,你倒蹦出来当好人了?
我还没死呢!这后院的事情,轮得到你来做主、轮得到你来骂他?滚!给我滚回你屋里去!”
老太太这一连串的破骂,活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结结实实、劈头盖脸地抽在了易中海那张平日里最讲究“道德”的脸上。
易中海的嘴张得老大,那后半截准备用来拿捏傻柱的话,生生地卡在嗓子眼里。
憋得他满脸通红,活像是个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
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千算万算、堪称一举三得的完美计划,竟然在聋老太这里踢到了最硬的一块铁板。
傻柱成了掏心掏肺、花钱出力的二十四孝好孙子。
而他易中海,反而成了那个一毛不拔、只知道躲在暗处说风凉话、挑拨离间的恶棍。
“老太太……您……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易中海还想再狡辩两句,可瞧着聋老太那再度扬起的拐棍,到底没敢再待下去。
灰溜溜地一转身,像个斗败的公鸡一样,狼狈不堪地钻回了自家屋里,“砰”的一声死死扣上了门。
后院,又恢复了寂静。傻柱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着易中海那紧闭的房门,再看看转过身来、正冲着自己慈祥微笑的聋老太。
那一瞬间,一股无法言喻的、滚烫的暖流,顺着他的脚底板一路冲上了天灵盖。
“柱子,傻站着干嘛?扶我回屋,那火烧……还热着呢,不能浪费了。”
老太太笑着,那豁了的门牙露出来,漏风的声音在深秋的夜里,却显得格外的温暖。
就在后院为了几颗驴肉火烧和一颗门牙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东跨院那间修缮得整洁亮堂的厢房里。
王平安正坐在红木书桌前,借着一盏崭新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台灯,手里攥着一支黑色的钢笔,在洁白的稿纸上飞快地书写着。
窗外,不远处红星轧钢厂的车间方向,夜班轧机那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隆、轰隆”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给他的思绪伴奏。
王平安现在过得很充实。
自打他晋升为厂宣传科的主管之后,那些大院里的鸡飞狗跳、勾心斗角,在现在的他眼里,简直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不值一提。
他现在的目光,盯在更高、更远的地方。
这不,机会说来就来了。
再过大半个月就是国庆节了。为了庆祝这个伟大的日子,区里特意下了红头文件。
要求全区所有的厂矿企业、机关单位,联合举办一场盛大无比的“国庆工人文艺汇演”。
通知上的字写得清清楚楚,这一次的演出,不光区里的主要领导会亲自到场观看,甚至连市里负责文化宣传的大领导也会出席。
汇演评出一二三名,前三名的单位不仅能获得区委颁发的流动红旗和精神锦旗,更有实打实的、整整两百块钱的活动奖金!
轧钢厂的杨厂长对这件事情重视到了骨子里。
在昨天的全厂中层干部调度会上,杨厂长当众拍了桌子:“红星轧钢厂是一万多人的大厂!是全区的龙头企业!
我们在生产上能拿第一,在文化建设上也绝对不能当孬种!
这一次文艺汇演,要是拿不回前三名,宣传科的领导班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去车间洗两个月的零件!”
任务布置下来,整个宣传科顿时哀鸿遍野,不是他们不努力,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年代的厂矿文艺演出,套路僵硬得厉害!无非是科室里几个长相周正的女工上台大合唱合唱,或者是找两个年轻小伙子敲着锣鼓来一段毫无新意的快板书。
没有什么新鲜玩意,那是人家文工团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