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说“心里有数”,她还有点担心他是硬撑。现在看来,他不但心里有数,而且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在铺排整盘棋了。
聋老太屋里,拐杖敲炕沿的声音一直响到后半夜。
王平安坐在自己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把这两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易中海被钉在麦茬地里,刘海中和阎埠贵跟着吃瓜落。
贾家母子丢人丢到了公社,突击组打出了名声,公社和街道的表扬拿到了手,监督员的活干得漂漂亮亮,各院的人看他眼神都变了。
还有许大茂——这人今天尝到了举报的甜头,以后用得着。
接下来,院里会有一段安静日子。
易中海和聋老太需要时间消化这次跟头,短时间内不会再出招。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院里最后一盏煤油灯熄了。
后半夜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麦收时节特有的燥热和草屑味,吹过垂花门,吹过天井,吹过各家各户紧闭的门窗。
这院里,有人睡得安稳,有人一夜未眠。
支农劳动结束后的第三天,易中海请了病假。
说是病假,其实也没躺着。
他就是不想去厂里,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什么都不想干。
早上孙翠兰把稀粥端到炕沿上,他看了一眼,没动。
中午热了端上来,还是没动。到了晚上,粥上结了一层皮,他用筷子拨了拨,喝了半碗,又放下了。
孙翠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问什么都不答。
她跟了易中海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自家男人这副模样。
易中海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捏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收音机上,红灯牌的,崭新的壳子,在暗处泛着幽幽的红光。
这台收音机,他掏了不少钱。不为别的,就为了心里头那口气,王平安有的他也要有,哪怕买回来一次也没听过当个摆设。
本想借着支农劳动翻一盘,结果又让王平安当了先进,自己弯了两天腰,手掌磨出一层血泡,什么也没落着。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顿,起身出了屋。
院里月光凉凉的,他站在天井当间,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屋檐下的燕子窝空了,垂花门的影子斜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这还是自己熟悉的四合院吗?
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可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这声叹气里没有算计,没有盘算,就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第二天去上班,人虽然到了车间,魂儿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翻看生产报表的时候把两组数据看岔了,把三车间的产量填到了一车间名下,两边的数字全对不上。
车间统计员拿着报表跑去找主任,主任皱着眉头过来问他怎么回事,易中海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什么错。
不是什么大错,可车间主任的脸色不好看。
易中海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一向以稳重细致着称,这样的低级错误,以前从来没有过。
主任没多说什么,让他重新核对了一遍,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多注意休息”。
就这四个字,比劈头盖脸骂一顿还让易中海难受。
他坐在墩子前,手里握着钢笔,面前摊着重新誊写的报表,一个字没动。
窗外轧钢车间轰隆隆的响,他在那声音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同一时间,刘海中正在车间休息室里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我跟你们说,就那片麦茬,这么高,这么密,硬茬子,一般人根本整不了。
公社那边说了,这是技术活,非得老把式才行。我两天,整整两天,蹲在地里一锄头一锄头地剁,腰都快断了。
你猜怎么着?平整得跟镜面似的!
边上其他院的大爷,干的那叫什么玩意儿,歪歪扭扭的,公社的人看了直摇头,到了我这块地跟前,眼睛都亮了。”
他端着个大号搪瓷缸子,唾沫横飞,旁边的几个工友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插了一句:“刘师傅,你们院那个王平安不是割麦子割得挺快吗?”
刘海中摆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王平安那是突击组,年轻人嘛,有力气。
我干的那是精细活,性质不一样。突击组割完就完了,地不还得有人平?
没人平,回头种秋粮怎么种?公社的人说了,这次支农劳动,技术含量最高的就是我们这三个人。
易中海比我差点,阎埠贵更不行,主要是我顶住了。”
他说到兴头上,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周围的人都笑着附和。
刘海中更来劲了,把袖子往上一撸:“我跟你们说,咱们这批人,年轻时候那都是吃过苦的。现在的年轻人,比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注意车间门口站了个人。
杨厂长今天下来转车间,走到休息室门口正好听见刘海中的大嗓门,本来也就是路过,听了两句,脚步就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刘海中还在那儿说得唾沫横飞,周围一圈工友围着他,场面跟开会似的。
杨厂长没进去,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他把管后勤的老周叫了过来:“咱们厂在郊区是不是有个附属农场?我记得那边的秋粮快该收了。”
老周说:“是,厂长,王家庄那边三百亩地,正缺人手呢。”
杨厂长点了点头:“刘海中你知道吧?三车间的老同志,刚从公社支农回来,经验丰富,干劲也足,刚才在休息室给工友们讲支农精神呢,讲得热火朝天。
这种有经验又积极的同志,正好派过去支援农场秋收。让他带队,再挑十个年轻工人,明天就下去,割三天麦子。”
老周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厂长的脸色不像是开玩笑,拿着本子记下来就出去安排了。
下班前通知到刘中海的车间,车间主任亲自过来宣布。
刘海中正收拾工具准备走人,听完通知,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惊愕到苦笑再到受宠若惊的复杂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