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八年。
人间四月芳菲尽,花褪残红青杏小。
人间最美四月天,正是圆明园的最美时节。
红墙绿瓦,绿水花红,垂柳依依,乳燕悉悉,娇莺啼鸣,每一处都透着新鲜和旖旎。
伊尔根觉罗·达兰台这次随母亲来了京城,他表面上和众人一样欣赏着醉人风光,心里却有些紧张。
因为听闻皇上喜怒阴晴不定,登基八年以来这朝廷和天下都已经大变样了。
这个国家处处都有着日新月异的变化,甚至作为蒙古的王室,他现在也好像感觉不到自己有什么优越感,因为现下正有一种人人平等,事事遵法的呼声在兴起。
而且咱们这位皇上据说还特别仇恨贪官,但凡皇家世族王族贵戚,若是敢贪,那便只有一个字,“杀”。
这两年下来,蒙古的几个旗的王爷贬的贬,罚的罚,抄的抄,如今能剩下的王族也没几个了。
原因正是因为他们家和皇后有些渊缘,正因为这份缘份,他们伊尔根觉罗部到现在还保留着王位。
他和他哥这次来,正是要求娶一位公主。
之前按照母亲的意思是想让他的哥哥求娶公主,可就因为皇后娘娘一句话,便使得这原本只能由嫡长子才能获得的尚公主的权利,便莫名其妙地有了他的一份。
这婚事原也是说好的,只等承欢公主自己选罢了。
但是达兰台心中对承欢没有底,听说这位公主……
甚是刁蛮,因为从小皇上和皇后就特别宠她,听说宠承欢公主比宠长公主还要更多一些。
达兰台正在忧心忡忡,忽然就有人拍了他两下,回头看见阿斯兰一脸不屑地道:“要不,那公主当哥的让给你得了,我就不进去了。”
达兰台脸居然红了,“兄长何需说这样的话呢,你可是草原的雄鹰。”
阿斯兰哼一声,眼睛朝别处看了一眼才说:“你知道这次母亲为什么这么急吗?”
达兰台摇头。
阿斯兰将达兰台拉到角落,“听说十三王爷得了重病了。”
达兰台却道:“只是传闻,弟弟这儿听到的却是十三王爷的容貌依旧保持着少年时期的模样,能有这样神迹之人,如何会得了重病了?”
阿斯兰憋憋嘴:“谁知道呢?你可知道,咱母亲……好像这几年也越来越年轻了……”
阿斯兰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唉,算了,给你说了你也不懂。”
阿斯兰今年十六,达兰台今年十三了,而承欢今年也才十二。
本来若曦的意思是,等到承欢十六了再说这个事。
到时候阿斯兰才二十嘛,达兰台也才十九,这不刚好嘛。
奈何,敏敏就是不安心。
之前她们在草原约定好了要让承欢自己选嘛,反正她就这么两个儿子,承欢只能在这二人之间挑一个。
若曦的意思,她总得亲眼见见阿斯兰和达兰台嘛,这是承欢一辈子的事呢。
再说承欢嫁这么远她和老十三说实话都有些不太乐意呢。
不过,这是敏敏的执念嘛,反正一定要让两个儿子娶一个老十三的女儿。
这不,老十三年初忽然病了,若曦都吓了一跳。
按道理给了他增寿丸,老十三现在能活一百好几了,那不可能在雍正八年就再嘎一次的。
但是也不能大意,因为按照原历史节点,老十三便是雍八年死的。
这一开年就报了病了,还吓得若曦亲自从21世纪赶回来瞧他,总之保险起见,不仅给他丢了个驱病丸,还好说歹说的把他拉到现代去治病去了。
老十三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脑子犯了什么病,自己生了病之后居然给敏敏去了一封信。
便说到了儿女们的婚事问题。
敏敏也不知道触了哪根神经,这两人好像都有一种大限将至的感觉,敏敏连夜就带着两个儿子上京了。
敏敏就总觉得有个声音在提醒她:若是这次见不着,怕是一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来了之后发现皇后和老十三都不在京里,皇上在不在也不知道,一家人到了京被安排住进了圆明园,这都好些天了皇上也没见着。
敏敏都快急出病了。
母子三人又等了几天,皇上皇后都没传见的旨意下来,达兰台和阿斯兰也不敢冒然请辞,只能心中暗暗着急。
这日达兰台在房里翻了一会儿诗词,推开窗户看到一轮明月斜映,晚风中卷起一阵阵的花香,竟一时忘了自己身在皇家园林之中,不觉便信步走出了屋子。
一路趁着夜色走到水边,发现自己忘记披外衣,现在夜深人静,自己又不并畏冷,倒也并没有在意。
他随意找了个安静的荷塘边,看着一池亭亭如盖的荷叶在风中轻轻摆动着,一层一层尽让他生出了一些,若是一直能住在这样的地方该有多好的想法。
作为久居北地的蒙古人来说,这样的美景已算是如梦如幻般的存在了。
于是他不仅又心生了一些向往,若是这一池的碧波荷叶,等到六七月该是怎样一番美景呢。
可惜,承欢公主是皇上和皇后宠爱的公主,虽不是亲生,但是和嫡长公主享受的待遇是一点不差的。
他一个次子是没有这个资格求娶这么尊贵的公主的。
这次他来京只是给阿斯兰当陪衬的而已,再说,父王和母亲都是希望阿斯兰娶公主。
这样,应该至少伊尔根觉罗部有更好的前程吧。
有这位公主,那伊尔根觉罗部的王位还能多延续几代。
达兰台想到这里,便叹了一口气,眸色暗了下去。
忽听间水中淅沥之声,荷叶突然翻动起来,似有什么东西从水下出来。
达兰台一惊,他身子往后条件反射的躲了一下,凝神静待,掌中暗中蓄力,想将那东西一掌制服。
难不成,京中有人想除掉他们,以期来挑拔蒙古部落与皇家的关系?
不过,待他看清楚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个少女蓦地破水而出。
月色下,银光荡漾,婉若仙子降临。
她乌发贴面,薄衫尽湿,香肩暗露。
眉梢眼角却有几许愁意,脸上点点的水珠,像一个水中的美人鱼的眼泪一般滴滴滚落。
少女猛地起身,一抬头尽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都一时愣住,呆呆地对视了良久。
她脚下是千顷波浪荡漾着,身后是荷叶随风自舞,她身上还勾起一层月亮镀下的银光,月光洒在她身上淌下的露珠,犹如点点的星光。
达兰台都看呆了,尽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话。
这时远处响起了脚步声,达兰台顿时惊醒。
这里是皇上的别苑圆明园,且他听说满人入关后便有了汉人的习俗,男女之防看得很重。
若是他们蒙古人,此时应该相视开怀大笑还能高歌一曲,哥哥妹妹的能唱上一宿的。
可这里是京城,是在皇上眼皮子底下。
达兰台此时心乱如麻,他又未着外衣,这样和一个少女这般穿戴,他要如何说得清楚。
他进京可是要与公主议亲的,若是跟什么宫女拉上关系,他母亲和父王可不是要打死他吗?
少女看出他眼中的焦虑,忽地一笑,食指放到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缓缓入了水底。
人影就从达兰台的眼前消失了,他慌得朝水边跑去,差一点一脚踩进水里。
他四下急切地看了看,那里还有人影。
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他才稍稍安心,即心安又恍若若失。
一群守夜的太监打着灯笼过来了,达兰台忙避寒到树丛阴影之中。
等人群过了,他才走回池塘边站了很久很久……
他觉得他自己是不是着了什么魔咒了,一定是产生了幻觉。
这世间一定没有这么美的姑娘。
湖面上静悄悄地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个梦吧!
但是那个笑,达兰台这一辈子也忘不了。
过了几天,便听到皇后回宫了。
总之也不知道皇后之前去哪里了,不仅皇后回宫了,连十三爷也回来了。
等到达兰台和阿斯兰进了清晏殿时,看见皇上皇后还有十三爷以及自己母亲都喜笑颜颜。
更让达兰台和阿斯兰都吃惊的是,皇上,皇后还有十三爷以及自己的母亲看上去都只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少年郎似的,尽一点不显老。
之前觉得自己母亲不老是因为草原之神的庇护,可现在这上面坐着的几位没一个老的啊。
阿斯兰阴恻恻地看了一眼达兰台。
那意思好像是:你看吧,告诉你了咱母亲和十三爷有事,你还不信。
达兰台只是看了一眼也不敢多看,两个人恭敬地给皇上皇后献上了礼物,本以为皇上一定要询问阿斯兰一些部落里的政务,却没想皇上尽笑道:“几年不见竟长这般大了。”
皇后和母亲在一处说话,两个人看上去尽好像两朵娇艳的花朵,一朵是那火烈般的大红芍药,一朵是那娇娇弱弱恬静从容的黄色牡丹一般,尽显尊荣。
若曦这头时不时地朝两位王子看上两眼,而敏敏却悄摸子看老十三。
老十三一脸淡定,好像自个儿是个局外人似的。
敏敏也实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居然眼前的这些人还和以前一模一样。
又想到自己这几年也越来越年轻,也是因为上次在草原和若曦见上一面之后才开始改变的。
于是她朝若曦看了两眼:“姐姐倒底用了什么法子,能得了这长生不老的仙方。”
若曦眨眼只是暗笑却没有说话。
敏敏见她不答,便道:“这次咱们上京来你也知道的,你总得让公主选一个吧。”
若曦朝老十三看了看:“这事你得问他。”
敏敏憋嘴:“我才不问他,我只问你。”
若曦笑一声:“你这婆婆,你儿子娶的可是十三爷的女儿,又不是娶我的女儿。”
敏敏也道:“你可别说,我若再生一个,等着娶你的长公主。”
若曦:……
“那我可舍不得。”
敏敏却道:“没有什么舍不得的,这次我来京,倒是想着一件事,这不是蒙古部落好些也都拆了,合着我也不做那什么王妃了,我便留在京里,守着儿子。不管承欢选那一个,便留在京里,咱们都住在京里如何?”
若曦一喜,又看了看老十三,老十三眉毛微抬。
皇上倒是听到了,面无表情地道:“佐鹰是这个意思?”
敏敏又觉自己好像失言,又道:“他是什么意思我是不知,总之,我是这个意思。”
皇上嘴角勾了勾。
这时阿斯兰脸上的表情微变。
老十三看到了,便淡淡开口道:“阿斯兰,你觉得呢?”
阿斯兰不知要如何说:他可不想留在京里。
他还是喜欢草原,那里人的热情奔放,那里的女子他也可以随意处置……
但是京里也有京里的好,这里的美人都是细皮嫩肉的,就像前几天他碰到的那一个。
那细皮嫩肉的,而且她好香啊……
阿斯兰一时想到那副美女出浴图,他尽一时心慌意乱,不知要如何说好。
吞呜了半天,他才道:“微臣谨遵圣旨。”
皇上没有说话。
老十三又转过头来问达兰台:“你呢?”
达兰台倒是上前一步,虽年纪比阿斯兰小一些,但丝毫也没有显出半分怯懦的模样。
他的拱手道:“微臣对京城之美景甚是向往,这些天在园子里尽也见到了这人间之美景,心里无比羡慕,若是母亲要留在京里,微臣愿意同母亲一同留在京里。”
敏敏有些吃惊地看了一眼达兰台,又看了一眼阿斯兰。
事实上,留不留下来可不是他们说了算。
再说,皇上现在应该也不会这么快撤了伊尔根觉落部的王位,北方还需要人守着。
但是,据说八王爷已经将队伍带到更北边了,而伊尔根觉落部的兵力也全部整合进了朝廷的军队里。
这些年路也修得很快,又直又宽的水泥大马路,从京里到北边部落也算不上很远了。
甚至,听说明年初还要修一种更快的铁路,这事她之前在部落里还只是听说,只说太神奇了,是万万不可能的。
出发前,佐鹰实际上也是想让敏敏来京里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敏敏这一来便明白了,他们蒙古部落为朝廷驻守北边的稀缺性越来越薄弱了。
也就是说,朝廷可以随时撤了他们。
倒不如自己提出来,皇上再来顺水推舟……
所以敏敏这些天便想清楚了。
即便是佐鹰一时想不过来,她也想这次就不回草原了,她要留在京里,只要她和儿子留在京里,皇上便能让佐鹰再多做一段时间的王爷。
不过,佐鹰早晚也是要进京的,应该是阿斯兰和公主成亲那天,皇上就会召佐鹰进京。
王爷还是王爷,但是佐鹰可能再也不能撑兵了。
敏敏想得很明白,所以她先提出来了。
若曦倒是很开心:“若是真能这样,那十三爷应该能放心了。”
老十三笑而不语。
敏敏却急了:“那这事怎么说,公主倒底选哪一个呢?”
若曦见敏敏急了也笑:“她啊,老早便选了。”
“啊!”
阿斯兰和达兰台也皆是一惊。
什么?
选定了,还是公主自个儿选的?
什么时候?
达兰台和阿斯兰忽然同时想到了什么。
两个人的表情瞬间都僵住了。
一个当然是惊震之余有一些期许,一个倒是真正的被震惊到了。
这时,若曦喊了一声:“还不快出来,躲着做什么。之前胆子不是挺大的嘛。”
敏敏一听便往屏后看。
只见一个少女走出来,脸上笑意盈盈,青春明媚的模样。
达兰台一看便愣住了:果然是她!
那少女冲他嫣然一笑,便喜滋滋地朝皇后走了过去。
另一边,阿斯兰悄悄地低下了头。
他知道,他可能娶不到公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