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看着她。
她快步去拿了一瓶矿泉水，“这个……你带去。”
我瞥了一眼，“不用。”
我不是嫌弃矿泉水，只是感觉老板娘挺抠门，毕竟她家冰箱里，有其他贵点的饮料。
我付了十七元面钱，只吃了两口而已，毕竟是她家的卫生不合格。
而且以后，我对于吃刀削面，感觉都有阴影了。
“拿去吧，求你了。”
我被她的这句话和尴尬的模样，逗笑了。
算了，带上吧，她心里也安心些。
我便接了矿泉水，出了门。
肚子还饿，可再也没有胃口了。
我感觉吃饭，还是要家里吃，最安心和卫生。
孙力坤的卫生状况，确实弄的不错，我很欣慰。
这个店，交给他们独立经营，算是非常正确的决定了。
小两口自个儿努力，自个儿赚钱，未来的生活，有了保障。
孙力坤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姐，都还好吧？”
孙梦露点点头，“嗯，挺好，店里生意怎么样？”
季妤插话，“姐，生意挺好，我们打算开连锁店了。”
孙梦露惊讶，“连锁店？”
季妤有点兴奋的说，“对，我们的店，在附近已经小有名气，准备去注册商标，实行连锁加盟的模式。”
孙梦露看了我一眼，“老杨，你觉得怎么样？”
我点点头，“挺好，不过你们要严格把关加盟者，可别把品牌搞砸。这很关键。”
季妤连连点头，“说的有道理，我们会注意。”
孙梦露看着孙力坤，“老爸怎么样？身体还行吗？我给他打电话，他总是说好着呢。”
孙力坤拉了椅子坐下，“他常年住门卫室，我也许久没见了，店里离不开人，也没办法。”
我问，“你爸年纪也不小了吧？”
孙力坤想了想，“六十一吧。”
孙梦露叹气，“也该让老爸歇一歇了，要不让他休息得了，我们两姐妹每个月出些生活费。”
季妤接话，“姐，还是让老头子上班好，四千多一个月，管管门，挺好，又不累，这样的工作，多少人排队等着呢。”
我默默听着，不插话。
他们的家事，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孙梦露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发了一会呆。
许久才说，“毕竟年纪大了，迟早要回家颐养天年，况且你们现在生活条件也好了，老头子一年到头，花不了多少钱。”
季妤看了一眼孙力坤，朗声说，“我们店里忙，老头子回家，也没时间照顾。他在门卫室反而热闹，工厂里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等于帮忙照看着，我觉得挺好，除非他自个儿不想干了，到时候再说嘛。真不行，送养老院，费用你们两姐弟一起承担，也不贵。”
我看着又黑又胖的季妤，觉得有点陌生。
女人小生意做久了，反而变成了自私自利的模样。
孙梦露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我明显感觉她不太开心，便开口，“梦露，咱们回去吧，他们店里马上要忙了。”
孙力坤忙说，“姐，吃个便饭回去吧？”
孙梦露起身，“不了，刘妈准备了饭菜，就这样吧，走了。”
季妤笑着说，“姐，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礼品。”
孙梦露淡淡一笑，便往店外走。
到了门口，她抬头看了一眼门牌，顾自坐进车里。
我也看了一眼，坐进驾驶座，“小露露，要不要去看看你老爸？”
梦露点点头，“嗯，也行。”
我问，“给他带点啥东西？”
“他爱抽烟喝酒喝茶，简单。”
我一听，笑了笑，便发动引擎。路过嘉怡商城，我去买了五条好烟，二对好酒，一盒好茶叶。
梦露笑着说，“老杨，让你破费了。”
我靠近，对着她的耳畔，低语了几句话。
她亲昵的打了我一下，“你呀，话没错，可别说出口嘛，你比我爸年纪都大呢，不能这样称呼。”
我嘿嘿一笑，把东西依次放进了后备箱。
孙安同在一家韩企的袜子厂当门卫，已经有好些年了。
厂子规模还行，约莫八百个员工。
他管大门，吃住都在门卫室，平时控制开关大门，和管理一下快递，其他也没有啥大事情。
“老爸，还好吗？”
孙梦露下车，先喊了一声。
孙安同的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穿着老旧的军装。
他见了梦露，立马从门卫室走出来，笑容满面，“小露，你来了呀。”
“老杨，你好，快里面坐。”
我把东西递过去，“小露给你买的好烟好酒好茶，她平时带孩子也忙，心里可一直记挂着你呢。”
孙安同很开心的接了，“还是闺女好啊，贴心。”
“老杨，来，喝茶。”
说话间，他取了一次性杯，放入茶叶，用热水瓶冲泡了一杯。
孙梦露说，“爸，一杯够了，我不喝，车里有矿泉水。”
孙安同一听，便放下了热水瓶。
“爸，工作还辛苦吗？”
孙安同摸出一根烟，顾自点燃，“还行，不累，只是时间长，二十四小时待命。”
“不过也早习惯了。”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孙梦露看着他，柔声说，“爸，你要是累了，就回家休息吧，我和弟每个月会给你生活费。”
孙安同笑着摆手，“不用，我自力更生，这里挺好，也习惯了，家里一个人待着多无聊啊，这里热闹。”
孙梦露点点头，“也对。”
接下来，父女俩闲聊着。
我便去厂子里转了转。厂房都有些老旧了，听说工厂的整体效益也不太好。
这年头，啥生意都不好弄，竞争太激烈，生产袜子的私人作坊，也越来越多，有效冲击了市场。
我回到车上，取了红包，里面包了五千，才回到门卫室。
“厂子有些老旧了嘛，看上去挺有年代感。”
孙安同点头，“是啊，效益不太好，老板也懒得去装修，生产一天算一天，估摸着撑不了几年了，我也就好退休了。”
我安慰，“小厂子生命力顽强着呢，你就安心吧。”
我趁着他去烧开水时，把口袋的红包给了梦露，示意她等下给孙安同。
孙梦露一愣，随即朝我竖起了大拇指，甜甜一笑。
我总归考虑的周到一些。看老人，给钱永远是最实在的礼物。
梦露随口提了以后可能会定居t国的想法。
孙安同倒是很开明，“行，只要你觉得快乐就好。”
我开玩笑说，“t国路途远，小露恐怕要照顾不到你了。”
孙安同重重吸了一口烟，“没事，我有亲儿子在嘛。对了，小露，亲生父母找到了没有？”
孙梦露淡然一笑，“无所谓，看缘分吧，毕竟过去那么久了，他们也没有主动来寻找，想必有什么难处，或者对我根本无所谓了。”
我抿了一口茶，说，“不会，哪个母亲会对丢失的孩子不牵挂啊，可能也是有其他特殊原因吧。”
孙梦露点点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梦露把红包塞给了孙安同。
他一开始拒绝收下，“不用，我还在赚钱呢，够花了。”
孙梦露说，“收着，万一想卖点啥东西，或者想吃啥，不要节省。”
孙安同终于收了。
我看见了他脸上的满足。
驱车离开后，我看了一眼梦露，“你爸身体看起来挺好，以后我们去t国定居，你也不用过多担心了。”
孙梦露看着车窗外面，轻“嗯”了一声，“他和我妈，心里最爱的是儿子，对于我，没有那么在意，毕竟不是亲生的。”
我笑着调侃，“对哦，骨肉亲情，没办法，所以……你不恨他们，已经挺伟大了。你妈把你从医院偷出来，彻底改变了你的命运呀。”
梦露轻呼一口气，没再说话，像是在想什么事。
她的侧脸，很美。
我看了她一眼，便立刻挪开视线，认真开车了。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我瞥了一眼，是刘妈，便用车载电话接了。
“老杨，啥时候回来？”
“过半小时左右到。”
刘妈一听，声音急切，“哦，行，我马上炒菜，挂了。”
孙梦露转头，“老杨，刘妈真用心，年底了，应该给她包一个大红包。”
我问，“大红包是多大？”
“二三万吧。”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
刘妈准备的中餐依旧丰盛，我和梦露吃完，便一起睡了午觉。
我起床后，准备去剧组，结果一个特别的电话，打乱了我的计划。
张枫，一个很久没有出现的名字，跳了出来。
“老杨，朱亚芬走了。”
我愣了片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老杨，你听见吗？朱亚芬没了。我想着你和她关系一直挺好，不告诉你也不合适。至于我，虽然和她已经分开了，可终究也好过一场，是不是？”
我脑海里一下子就闪现出朱亚芬笑呵呵的模样，还有开口时，烂苹果的味道。
她年纪比我小好些岁呢，怎么就先走了？
在b城，她也算是我的好朋友，会真心实意帮我的一个女人，唉，可惜了。
生命终究太脆弱。
“张枫，好突然，她怎么走的？”
张枫叹气，“沁心公园早上晨练后，她和老年乐团进行越剧排练，唱着唱着，忽然倒地了。据说救护车来的时候，小便也出了，手也垂下了，只剩下一口气。”
“进医院检查后，医生便立马安排了手术，据说是脑充血，可手术进行到一半，却断了气，没了心跳。”
我脱口而出，“这也算是医疗事故吧。”
张枫无奈道，“家属思来想去，还是算了，一旦当成医疗事故，需要尸检，需要各种手续，搞不好还要打官司，反正很繁琐。对于逝者而言，也是一种不尊重，毕竟不能一下子入土为安了。”
我叹气，“唉，也是。现在怎么弄？人情和花圈先送去吗？”
“对。”
“你在哪里？带上我一起去吧。”
张枫说，“当然，不然也不会打电话给你了，我在家里。”
“行，我开车来拉你。”
我挂了电话，洗漱一下后，换了一套全黑的衣裤，便匆匆出门。
我先去银行取了些现金，才拉上了张枫。
他还是那么精瘦，一双老鼠眼，依旧滴溜溜的转。
我问，“先去买花圈？”
张枫系好安全带，“对，咱们两个人合买一个得了，礼到了就行。”
我有点惊讶的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送一个？花圈应该花不了多少钱吧？”
张枫笑着说，“杨哥，您是不差钱，我日子过的紧巴巴，总归要精打细算嘛。”
我听了很无奈，“没事，我买两个好了，一个算你的嘛。”
张枫老鼠眼一亮，“杨哥，谢谢你，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也没在意，发动引擎，搜索花店，便踩了油门。
两个花圈，花了二百多，老板会送到指定地点。
我问，“张枫，朱亚芬在家里办后事吗？”
张枫连连摇头，“没有，他儿子不同意搬到家里去，估计是害怕家里不吉利。听说租了个专门办事情的老房子，尸体就摊在那里，估计明天去火化吧。”
我听了，心里莫名有点难过。
朱亚芬活着时，抱孙子，买菜烧饭，把家里打理的很好。
结果人走了，家都不能回去。
想来挺悲哀。
这个世界，只见父母为子女的全力付出，哪里有子女的真心养老呀。
人呐，还得自个儿有钱有房才行，谁也靠不住啊。
“张枫，你人情准备送多少？”
“我五百，意思一下。”
我顿了顿，“现在五百有点少了，至少八百一千吧。”
张枫摆摆手，“看关系，看经济实力嘛，是不是？”
“杨哥，你打算送多少？”
我想了想，“给二千，行不行，会不会对你有啥影响？”
张枫嘴角一动，“没事，杨哥有钱，那就多送点，人情这东西，有来有去，又没有确切的数目，对吧？”
“你送高了，下次他们还的时候，也要高了嘛。”
我点点头，“行，知道了。”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到了朱亚芬的灵堂处。
不容易，张枫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了确切的位置。
门头拉着黑色横幅。
门口堆满了花圈，转角还有一张小方桌，上面摊着收账本。
后面坐着记账的人。
我目光扫了一圈场景，莫名有点难过，人这一生，最后的归宿，都一样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