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来到落星城时,正赶上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但风大,从海上刮来的朔风裹挟着灵力潮汐的余波,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城中驻守的弟子们顶着风雪巡逻,即便有灵力护体,但衣袍上依旧结了一层薄冰,却没有一个人缩着脖子。
云落没有惊动他们,她独自走上城头,站在那座孤峰的最高处,俯视着脚下的万丈深渊。
落星城的地脉与西岸的七座城池、东岸的前两座城池都不同,它不是两条灵脉交汇,不是灵脉紊乱,也不是潮汐冲刷。
它的灵脉已经枯竭。
这座孤峰之下曾经有一条极其强大的九阶灵脉,曾是北灵苍宫一位老祖闭关之地,但在数万年的时间消磨中,这条灵脉被灵力潮汐反复冲击,灵脉中的灵力被一点一点地挤了出去,散入荒原,归于天地。
如今落星城下方的灵脉只剩下一副空壳,灵脉还在,灵力已残,没有灵力,任何阵法都是空中楼阁。
云落站在城头,闭目沉思了良久。
远处传来孟秋棠的声音,她站在城楼的阴影下,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圣女,落星城的灵脉……还有救吗?”
云落没有回答。
但她的面前却突然出现一团赤金色的液体。
孟秋棠只见她以指为笔,以那团液体为墨,在虚空中勾勒,一笔一划,不是阵纹,不是符文,而是一种从未有人见过的、古老的、像是天地初开时的原始文字。
那个文字只有一个,但云落写出来却用了整整半个时辰。
最后一笔落下,那个古字光芒大盛,化作一道流光射入地脉深处。
整座落星城的下方,那副枯竭了万年的灵脉空壳,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悠长的轰鸣。
那声音不是从地下传来的,而是从天空传来的,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从天地之间的每一寸虚空中传来的。
落星城上空的云层被这道声波震散,露出久违的阳光,阳光洒在城头,洒在那些巡逻弟子的脸上,洒在这座万年不见天日的孤峰之上。
那条灵脉醒了。
不是被注入灵力,没有补充能源,而是被那个古字唤醒了自己的记忆。
这条灵脉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的使命,记得自己曾经是一条多么强大的灵脉,它只是沉睡了太久,久到忘记了自己还活着。
云落的那个古字,是一声呼唤,灵脉听到这声呼唤,从万年的沉睡中睁开了眼睛。
灵力从地脉深处喷涌而出,不是稀薄的、残破的、奄奄一息的微弱灵力,而是充沛的、纯净的、如同春日里第一场雨后冒出的新芽一样的灵力。
那灵力漫过城墙,漫过街道,漫过每一座建筑、每一块砖石、每一个人的身体。
落星城的修士们跪了一地,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跪什么,但灵气迸发的那一刻,他们便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云落站在城头,没有看那些跪拜的人,她的目光越过落星城的城墙,望向南边,那里是苍玄河的方向,是那七座城池和七处节点的方向。
落星城大阵的灵力顺着地脉向西奔涌而去,与沧澜城、惊涛城的灵脉汇合,三股灵力在东岸的地脉中交汇、融合、壮大,然后跨过苍玄河,涌入西岸的七座大阵之中。
十座大阵,覆盖了整条东北边境线,从最南端的望海城到最北端的落星城,绵延数万里,全部被这张巨大的灵网编织在一起。
不是七座,不是三座,是十座,也是一座。
云落收回目光,朝城下走去,经过孟秋棠身边时,她停下脚步。
“北灵苍宫三座城池的大阵都已布完,两岸十座大阵全部互联,灵脉相通,灵力和共,任何一座城池受到攻击,其余九座会在三息之内将灵力输送过去。
十座八阶大阵叠加,在某些节点上,挡住大乘期一击也不是没有可能。”
大乘期一击。
这个字眼落在孟秋棠耳中,比什么“防线完整”“灵脉相通”都要重。
大乘期!
十座八阶大阵互联,竟能短暂地摸到那个领域的门槛,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整条东北边境线上,从此没有弱城。
孟秋棠深深伏下身去,云落颔首,没有再说。
她转过身,面朝西南方,那里是太玄天宗的方向。
这几个月里,她布了十座八阶大阵,打通了七处地脉断层,将一片散沙般的边境防线铸成了一道铁壁,而她自己,也在这几个月里脱胎换骨。
不是修为的提升,是境界的蜕变,她依然在合体后期,但她对天地的理解、对法则的感知、对阵法本质的洞察,已经远远超出了数个月前刚迈入八阶的自己。
现在的自己,真正当得起一句阵法宗师了。
遁光起,赤金色的光芒划破长空。
云落去了苍玄河畔,那里还有一件事,是她一直想做、却一直没有能力做的。
但现在,她可以了。
七座城池互联之后,她发现了一个问题——望海城以北、安澜城以南、沧澜城以东、落星城以西,这些最边缘的区域之外,还有大片大片的荒原、沼泽、戈壁、雪山。
那些地方没有城池,没有驻军,没有阵法。
但是大陆碰撞一旦全面爆发,灵力潮汐不会只冲着有城池的地方去,那些荒芜之地,才是真正的缝隙。
所以她要去做一件事。
将十座大阵的灵脉向外延伸,覆盖整片东北边境的每一寸土地,这次不是布阵,是织网。
一张覆盖数万里的甚至数十万里的、将山川河流尽数纳入其中的巨大灵网。
这座网没有实体,不依托任何城池,只依托大地本身,它的阵基是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棵草、每一粒沙。
云落落在苍玄河西岸的一处荒原上,这里荒无人烟,连妖兽都很少出没,只有无边无际的枯草和砾石,在凛冽的海风中瑟瑟发抖。
她站在这片荒原的中央,闭上眼。
神识从识海中喷薄而出,覆盖整片荒原,然后继续向外蔓延,越过山丘,越过河流,越过沼泽,越过戈壁,越过雪山,一直延伸到那片灰黑色的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