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侍卫面露凶相,眼神却有些飘忽,一看就是装腔作势的。
卢生倒也不惧,他就不信了,契丹人敢在京城杀人:“收起你的刀吧,又不敢动手,拿个破刀挥什么挥?这就叫‘外强中干’,真没意思。”
“你!”他瞪着卢生,果然没有敢动手。
萧孝穆略微一笑,将侍卫的刀推入刀鞘之中。
“卢掌柜,以我看来,你们中原的医药才是‘外强中干’吧。”
“这位‘萧兄’,就你们辽国那点医技,有哪个大夫不是学的《黄帝内经》?不是看的《神农本草》?不都是中原之书吗?何来外强中干之说?
“据我所知,中原的很多药材,都需要从辽国采买吧?辽细辛,辽五味,辽鹿茸,辽白附……据说上党的人参也已经挖绝迹,如今也只能用我们大辽的人参了,很多医药的底子都是我们大辽的,这不是外强中干是什么?”
这些话卢生都不屑反驳,对方完全就是没有逻辑的诡辩。用他点药材,就好像医术是他们的了?这怕是跟高丽的人学的吧?反正他们辽国离高丽也近。
萧孝穆又用手敲了敲铜人,发出中空的响声:“你们宋国就像这铜人,外表铸造得虽好,也只是马屎表面光而已。恐怕连个实心铜人都没钱铸造吧?”
周围那些围观小孩也很好奇,去敲了敲铜人,果然发出一阵空鸣。
百姓就开始指指点点:“这怎么还是空心啊?”
“就是,看着挺好看,怎么就是个空壳啊,实心的不是更有面子?”
“看来这惠民药局也没什么财力嘛。”
“惠民药局本来就不赚钱,你看看对门,那些金丹、符箓才卖得好,不仅能治病,还能添福,添丁。”
“看来惠民药局啊,真像这铜人一样,就剩壳子好看喽。”
听到这些议论,卢生微微一笑,这不是‘正中下怀“吗?直接有人送上门让他打脸,他不打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叶备,那就给这位‘萧兄’开开眼吧。”
叶备叫来两个伙计,把这铜榫卯卸开,稍微用力,这前后两个躯壳竟然分开了,露出里面的内脏骨骼。
顿时,契丹人都傻了眼,那些楠木做的内脏,鎏金的骨头,在金色躯壳的映射下,此刻仿佛都有了光,晃的契丹人睁不开眼睛!
唯独那契丹小孩眼睛睁得更大了,眼里全是光,嘴巴还流出唾液来。
萧孝穆虚着双眼,看了半天,才回神来,把满肚子的惊叹都押在了肚子里,但“惊叹”太多,还是冒出一个泡来,吐出一个“操!”字。
契丹小孩扯着萧孝穆的衣摆:“阿爸,你看这里是心,这是肝,这是脾胃……这是股骨……”
契丹小孩眼里放着光,对“五脏六腑,经脉骨骼”那都是如数家珍。
卢生也挺意外的,他看着那契丹小孩,长得圆乎乎的,看着还挺周正 ,却留着髡发,顶上的头发也都剃了,梳了两个辫子,顿时就觉得他一点也不可爱了。
“小孩,你懂得还挺多嘛,那些穴位你也认识?”
小孩点点头:“都认识。”
卢生指着手肘内侧,把字盖住:“这什么穴位?”
“少海穴。”
卢生又盖住足背:“这里呢?”
“太冲穴。”
“哟,有点东西啊。”
萧孝穆得意地摸了摸自己儿子的头:“卢掌柜,我听闻你们宋人,认为医者皆为下品。贵人家的孩子都不会去学医的,都是读‘孔孟之道’,去考科举,只有穷人的孩子才会学医吧?”
这话倒也没错。在中原,自古学而优则仕,科举是唯一正途,但凡有点家业,都不愿意孩子去学医。
古代医者地位普遍不高。秦汉后儒家重道轻术,医术被视为方技小道,医者归入“百工”之列,就是“士农工商”里的“工”一类,常为士人所轻视。
宋元时期,官方重视医政,地位略有回升,但民间郎中也只是江湖艺人。
萧孝穆见卢生不反驳,就更得意了:“而我们契丹人则不同,奉医者为上宾,恐怕过不了多久,这医学一道,你们中原就已经后继无人了。所以这铜人还不如早早卖给我们。我儿子虽然‘看诊开方’还需要多磨练,但针灸认穴,恐怕比中原好些郎中还要聪敏上一些。”
卢生轻蔑一笑:“你家这小孩虽能识得一些穴位。不过说他聪敏嘛,却有些过了……比起中原人还是差了一些!”
“卢掌柜你这就是逞口舌之快了。”
“你不信?这样。我随便抓个中原小孩,教他一旬时间,在穴位一道上就能超过你家公子?这是宋人天生优势,你们比不了的。”
“笑话,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卢生看向围观的小孩,见一个小孩头大约十岁,头上被磕了个包,还挺显眼的,就指着他,随口说道:“就他吧,你让我教他十日,穴位针法一道,就能超过你家儿子!”
那小孩被卢生一指,吓得后退两步,直接摔了下去,屁股坐地,忍住没哭,却是冒了两个鼻涕泡出来。
卢生走过去,把小孩拉起来:“你想学针灸吗?”
那小孩很认真的点了点头,由于点头太过用力,小孩被口水呛到了,咳嗽两声,才回答:“我想学的。”
萧孝穆看了小孩,虽然穿着还挺富贵,但一看就不太聪明的样子,十分轻蔑,:“那行,咱们就打个赌,十天之后,让这小孩和我儿子比试针灸穴位一道,要是我赢了,你就把铜人卖给我,要是你赢了……就……就…… 你想要什么?”
“就一百贯钱吧。多了我怕你赖账。”卢生多直接,不要什么磕头道歉,当街喊爹什么的, 就是给钱最实在。
“可以!那十日之后,我们会再来此处,一较高下。”
萧孝穆倒也不磨叽,说完就带着儿子就走了。
……
等契丹人走后,卢生才把那个“头上有包”的小孩喊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啊?”
旁边几个孩子发出嘲笑的声音:“哈哈,他叫倒霉蛋,他叫倒霉蛋。”
小孩一脸不服气,回头怒视那几个孩子:“我才不是倒霉蛋。”
卢生把那些熊孩子驱散,把小孩拉过来,抱到椅子上,让他先坐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曹佾(yi)”。话音刚落,他身下椅子腿竟然断了……
他又摔倒了地上,捂着屁股,眼泪花儿又包了起来。
卢生都不得不怀疑,这小孩……说不定还真是个倒霉蛋。
“曹佾?”卢生听着这名字有点耳熟,脑袋里灵光一闪:“你是不是还有个姐,也姓曹?”
小孩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卢生:“我姓曹,那我姐姐那肯定姓曹呀。”
刚说完这话,卢生见一个十五六岁少女走进店里:“佾儿,你果然还在这儿,这铜人就这么好玩吗?你都连着来了几天了。”
女孩长得并不美艳,却显得十分端庄。年纪不大,面相却透着成熟稳重,倒是有那么点母仪天下的意思。
“姐。这位哥哥想让我学针灸,和契丹人比试。”他用手指向卢生。
卢生见家长来了,也就先拱手道:“在下卢生,是这惠民药局的掌柜。”
少女礼貌回礼:“我们家是汴阳坊的曹家,长辈赐名:景姝。”
这汴阳坊的曹家,就是开国大将“曹彬”的府邸。
卢生就明白二人是何来历了,便开口解释道:“今日契丹人上门挑衅,想让孩童比试针灸技艺。刚巧令弟也在,我们就选了他,准备教习他针灸之术,十日之后与契丹孩童比决。”
少女有些犹豫:“卢掌柜,承蒙您厚爱。只是我这弟弟吧……历来运气不是很好,这与人比斗的事,也从来没有赢过,您还是另选贤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