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血都已经干透了,蝇虫在金紫药局的大厅里,迎着阳光四处飞舞。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开封府尹陈尧咨,才亲自带着衙役赶来,毕竟是发生的杀人要案,死的还是当朝太医局院使,他这个府尹不来也说不过去。
到了紫金药局,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门外有禁军士兵把守,围观百姓都在外面指指点点,看着狄青提着刀,喝着茶。却没有任何人敢大声说话,都怕打扰到他。
府尹一到,先是和禁军士兵问询了案情,自然也找金紫药局伙计,也都审问了一遍,双方口供并没有太大差别。
这才安排人把尸体先收殓了。
陈尧咨走进正厅,平和地对狄青说道:“这位都头,事情原委本官已大概明了,想必你也不想把事情闹大,那还是跟我们去开封府衙走一趟吧。”
“陈大人,我在此等候,只是想给你们官府一个交代,不过……我还得回去安葬了彭指挥使,才能跟你们去。”
“放肆!彭指挥使自然有人会去安葬,朝廷也会有抚恤,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但这么多百姓看着,本官岂容你逍遥法外!”
狄青眼神灼灼看着陈尧咨,后者丝毫不惧,他也便只能叹了一口气“行吧!我跟你先走吧。”
刚走到门口,却见一队马军疾驰而来。
又是这么多人在京城纵马?陈尧咨看了也摇头:“这些禁军都是疯了吗?还要不要规矩了!”
当头一人铁甲锃亮,跃下马来,略微拱手:“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虞候,参见府尹大人!”
说是参见,他也只是微微抬手,没有丝毫要下跪的意思。
“虞副指挥使,你这是什么意思?京城纵马,如此疾驰,不合规矩吧。”
“事急从权,还望陈大人见谅!”
陈尧咨冷哼一声:“说吧,你们想做什么?”
“今日之事,我也都问过了,狄青只是一时义愤,为彭指挥使报了仇。所以,狄青你们不能带走!”
“笑话!他在京城杀了医局院使,朝廷从三品要员!我身为开封府尹,还不能把杀人犯带走!?你们禁军是想谋反不成!?”
“陈大人,禁军将士听闻噩耗,也都群情激愤,恨不得生啖这庸医之肉。狄青也算是做了禁军想做之事!要是让你把狄青带走,本官这兵可就没办法带了!”
“那你想怎样?”
“烦请陈大人把狄青留下,您大可去上奏此事,如若朝廷有圣旨降下,在下绝无二话,立刻交人!”
陈尧咨看着虞候身后的禁军,个个面露狰狞,已经把紫金药局围得水泄不通。
“好!你们有种,今日便让你把狄青带走,但可别让他逃了,到时候大家都不好交代。”
“那就谢过陈大人了!”说完便有人牵来一匹马,让狄青坐上,扬长而去。
陈尧咨摇了摇头,他是真不想管这些事,但百姓都看着,也不能就此作罢。
“走吧,入宫,此事只能请官家定夺了。”
……
到了皇宫,陈尧咨得以直接面圣。
太后听闻此事,也是震怒:“速招枢密使曹利用入宫,哀家倒是要问问,他这些兵都是怎么带的!?”
曹利用身为朝廷最高军事机构的长官,这些年自恃是“澶渊之盟”的功臣,性格越发刚烈骄横。
前段时间,刘太后曾让曹利用去训诫一名犯错的内侍“罗崇勋”。他本就看不起宦官。把罗崇勋叫到枢密院后,不仅言语辱骂,还让人扒掉了罗崇勋的帽子和头巾“去崇勋冠帻”,让他在厅堂下站立受审,羞辱了一整天。
所以,近来宦官见了他都是绕路走。
曹利用到了宫内,见每个宦官都很怕他,甚是得意。丝毫不曾收敛锋芒。
给太后和官家普通地行了礼,便站直身子,还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太后隔着垂帘,语气森冷:“曹卿家,禁军最近有些跋扈了吧?”
“启禀太后,今日之事,禁军已经呈上劄子,事出有因,不算什么罪过。”
“所以,禁军在营外杀了朝廷命官,开封府也管不了?”
“启禀太后,禁军在军营犯错,历来就不受开封府节制的。这事不大,依老臣看来,还是可以交由禁军自行处置。那俞太医本就有错在先,禁军的‘都头’才一怒杀人。大宋将士,如果这点血性都没有,恐怕难以成军。”
“这么说来,枢密使大人是想包庇此人了?”
曹利用腰杆挺得笔直:“启禀太后,这军中都是男儿,这点义气都没有,何以成军?”
刘娥冷笑一声:“曹卿家的意思是,哀家一介女流,懂不了你们这些男儿家义气?”
曹利用竟然没有回话,而是对着一旁皇帝拱手道:“不知……陛下对此事是如何决断的?”
这就有些嚣张了,刘娥正要发怒,却听见前排龙椅上的赵祯也说话了:“朕也觉得,俞太医确实犯了大错,干脆就把此事交由曹卿家定夺吧。”
这就有些过分了,赵祯竟然没有站在刘娥这边,这段时间以来,皇帝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这让刘娥总是心有不安。
这些朝廷重臣也都不傻,她如今虽然独揽大权,但这天下……迟早是皇帝的天下,迟早都是要向皇帝效忠的。
刘娥冷哼一声,直接从垂帘之后走上前来,语气严厉:“陛下,这可不只是军中之事,俞太医历来节俭,在百姓中口碑极好,这事如果不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会让太医局寒心,会让天下百姓寒心!”
赵祯见刘娥直接走上前台,也知道刘娥动怒了,赶忙起身,哪有母亲站着、儿子坐着的道理。
刘娥站在垂帘之前,瞪着曹利用:“依哀家看来,还是让开封府先把人先收押了,至于案子该怎么审,陈尧咨自会秉公办理,不会寒了禁军将士的心。”
曹利用还是对赵祯拱手道:“那陛下,此事您怎么看?”
得,本来挺简单一件事,竟然成了,太后、皇帝、枢密院的一场角力。
赵祯摇了摇头,也只能说到:“那还是先让开封府把人先收押了吧。”
曹利用不卑不亢:“谨遵陛下御旨!”
……
曹利用走出皇宫,摇了摇头:“哎,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扶得起来。”
副指挥使‘虞候’也到了宫门外等候:“大人,陛下怎么说?”
“哼,还能怎么说!先把人交给陈尧咨,让开封府去审。”
“大人,咱彭指挥使在军中历来威信极高,此时惨遭横祸,将士们本就悲愤。狄青替他报仇,本就无可厚非。”
“那我能怎么办?”
“大人,不如这样,我听说俞献卿也就是外表节俭,他帮太医局采购多年,我就不信他一个子儿没贪,不如……我们来个先斩后奏,去把俞献卿家给抄了?只要做实了他是个贪官,狄青自然也就是为民请命,哪还有什么罪过?”
“你能保证从他家里能搜出更多银子?”
“绝对可以!”
“那行,你现在就带人过去,立刻把俞献卿家抄了, 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把赃银找出来!
“是!”
……
虞候离开,带上马军,这次他们也学乖了,没有在京城纵马了,一路无声简行。这个节骨眼上还是要低调一些。
谁知道,本来挺低调的一次抄家,到了俞献卿的草庐,却遇上硬茬。
草庐的破门连个把手都没有,自然是被一脚踹开。先闯进去的兵丁,却被一脚反踹了出来。
这可是禁军啊,个个人高马大,竟然被人给直接踹了出来?
没想到,在俞献卿的草庐里,还藏着这种高手!
只见院中站着一个中年妇人,手提哨棒,却有点‘一夫当关’的气势!
虞候呵斥道:“你是何人?”
那妇人却是丝毫不惧:“没有俞大人的允许,这草庐……谁也不能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