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亥台副台主带着黄舜离开广场,走向亥台那道被薄雾笼罩的巨门时,少年回头看了周岐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不舍,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询问,周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除了黄舜之外谁也注意不到,但黄舜看到了,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他转过头,跟着亥台副台主一步步走进那道薄雾中的巨门,门上的符光轻轻一闪,将他吞了进去,然后恢复平静
黄舜走了
广场上忽然安静下来,今楼的人散了大半,只余下几名执事在收拾方才火药味十足的场面!
古楼各台的人也开始陆续退场,但有些人没有走,他们还没打算离开,因为广场上还有一个人
周岐还站在原地
从传唤到核验,从争夺到落幕,周岐自始至终没有说过几句话,安安静静地站在黄舜身后,像一棵不起眼的树
但当黄舜离开后,这棵树忽然变得显眼了,因为广场上的人流散去,剩下的人终于把注意力转向了他
“这人是谁?”
火阁副阁主的弟子皱眉看着周岐,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他能感知到周岐身上的气息,上枢境这个修为在古楼连看门的资格都不够!
“之前古九上报里提过,叫黄七,也是青符天宗的亲传弟子,跟黄舜一起来的,似乎是天赋异禀?”
有人小声解释
“天赋异禀?”那弟子嗤了一声,“天赋异禀还在上枢八境?”
他一脸不屑地望了周岐一眼,刚才回答的那人讪笑了一声很快便离去,徐青漪还没有走远,她回头看了周岐一眼,眉头微皱
当日在荒原上她就觉得周岐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周岐太普通了,普通到站在一群修士中间,反而显得格外扎眼
但她现在没有心情追究这个,黄舜选了古楼,她白跑了一趟,窝着一肚子火,只想赶紧回水阁复命
突然人群中有人问了一句:
“你可有本命符箓?”
在符域,踏入修行之路同样需要领悟本命法意将其化为法源,但随着修为的提升,只要到达上枢境便能炼化一张天地符箓取代法意成为符源
因为符域天地的特殊,法意在这个地界无法展现全部力量,所以就有了本命符箓,本命符箓就相当于一个媒介,可以将法意,将符箓的力量最大化展现出来,同时还能加快符道的提升等等作用
每个符域的修士只要达到上枢境都会炼化一张本命符箓,而本命符箓之所以用天地符箓就是因为天地符箓拥有成长性,符箓的品级,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个修士未来符道的高度
每个修士此生共能炼化三张本命符箓,上枢境一次,登临祖尊第二次,进阶高位祖尊第三次
而祖符箓最特殊的一点便是能无视这个桎梏,哪怕你已经炼化了三张本命符箓,一旦有祖符箓选中,你就能再多一张本命符箓,这也是为什么拥有祖符箓的黄舜这么抢手
周岐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随手拈出一张符,那是一张普通的人品引气符
问话的人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是一种被逗乐了的笑,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摇头,他们没有想到周岐一个青符天宗亲传弟子,人生第一张本命符箓竟然是一张人品的天地符箓
“罢了罢了,他是古九带回来的人吧?就留给古九吧,反正玖台也缺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有人这样提议,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众人没有异议,今楼的人陆续散去,古楼各台的代表也相继离开,广场上的人流像退潮一样一波一波地消退
等广场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一个身影才从广场侧面的回廊阴影里缓缓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在空旷下来的广场上轻轻回响,一身玄色官袍,腰悬金符,七道符纹在符光下泛着沉静的金色
此人一直站在广场边缘的暗影里,安静地看着,看着黄舜选择了亥台,看着今楼的人悻悻离去,看着众人对周岐的调侃
而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周岐身上移开了,他迈了出来
他走到周岐面前,停下了,周岐的目光与他平静地对上
“道友便是古兄带回来的那位吧?”
他的声音温和,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心生好感的温度,他对周岐拱了拱手,笑得自然
“在下王从简,戌台台主,与古兄是多年的老友了,方才人多嘴杂,委屈道友在此久候”
周岐微微点头:
“无妨,古一那边没事吧”
“古兄方才已从符台央殿出来了”
王从简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周岐
“八台议事折腾了大半天,关于道友的事…有些不太妙,沈兄正陪着他在洞天里缓口气”
“我们几个老家伙约了等会在古兄的洞天里聚一聚,他今日险些遭了难,做兄弟的得陪他喝杯茶,压压惊”
他顿了顿,笑得更温和了些
“古兄特意嘱咐我,说道友是他的贵客,不可怠慢,所以我想着,不知道友是否愿意一同前往?”
“古兄的玖台洞天虽然简陋了些,不过前几日我从墨符世家那边弄来一些陈茶,几十万年的,今晚我给他开了,也算不怠慢贵客”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在邀请一个刚认识的朋友,周岐看着他,两息后,才点了点头:
“好”
王从简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转身,示意周岐跟他走:
“这边请,古兄的洞天虽然比我们那几座门偏僻些,不过倒也好,清静”
他走在前面,步履从容,没有回头,但他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周岐跟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符台广场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沉符天特有的符息,混合着远处坊市飘来的茶香与药香
穹顶上的符阵缓缓旋转,将青灰色的符光均匀地洒在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上,把他们拉得很长,很长!
古一的洞天不大,只有数万里疆域
踏入玖台,眼前远山起伏,山脉相接,山间淌着几处长河灵田,每隔一定距离便散落着几座低矮的符塔
说是符塔,其实不过是几层楼高的符石建筑,符塔周围错落分布着数千楼屋,青瓦石墙,造型朴素
这就是玖台!
没有浮陆环绕的恢弘宗门,没有悬在虚空中的学宫与丹阁,没有川流不息的坊市与修士
这里只有一方小小的天地,一群修为低微的修士,过着种田修炼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水
符门内侧,早有接引弟子在等候,那是两个年岁不大的少年,一个圆脸,一个瘦高,皆身着朴素的道袍,腰间挂着最低等的铁符——从五品
两个少年见符门打开,先是愣了愣,然后齐齐躬身,圆脸少年大声道:
“恭迎客人来到玖台!”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瘦高少年比较腼腆,只是跟着弯了腰,目光偷偷扫过周岐和王从简,又飞快地低下去
王从简踏在洞天的草地上,对着那两个少年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去修炼吧,今日不用守门了”
“好耶!”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灵田之间的小径尽头,王从简站在周岐身侧,目光扫过这片天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经常来玖台,他们也算跟我比较熟了,古兄他们应该在等我们了”
沿途经过灵田时,几个正在田间劳作的修士直起腰来,远远看见王从简便挥手招呼
他们大多年纪偏大,须发已经斑白,身上的气息也驳杂而浅薄,大多都是下枢境的修士,甚至还有一个凡人老头,拄着锄头站在田垄上,笑得满脸褶子
“戌台主来啦!上次您给我调理了一下身体,现在还硬朗着呢!”
“嗯”
“老张头昨儿炼出了一张聚灵符,正四处显摆呢,待会儿让他给您看看”
“让他先把自己院子里的灵草养活再说”
王从简难得地开了句玩笑,田间的修士们发出一阵哄笑,走过灵田,穿过一片稀疏的果林,前方地势微微隆起,形成一座矮丘
矮丘顶部平坦,种着一株老槐,槐树下有一座竹屋,竹屋不大,三五间房的模样,竹墙青瓦
屋前辟了一方小院,院子里,一个老者正在劈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眯着眼辨认了一下,然后继续劈柴
王从简没有理会老者,他带着周岐来到竹屋门前,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古一已经坐在石桌旁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凳上,沈知崖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只空杯,见周岐和徐从简进来,起身点了点头
“客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