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五品，比符台的一个符政使还低
沈知崖的声音原本温和，但语气突然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冷意
“在古楼，称呼是有规矩的，正二品以上一般被称‘某台主’或‘某公’，古兄原本应该被称为玖台主，可玖台只有正五品，所以只能称‘古玖台主’…”
“可惜这些人叫着叫着，慢慢就把玖唤作九，也是明面上嘲讽古兄，他的玖台不过就是个空壳子，是台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古兄看得开，他自己也不计较”
周岐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目光透过符窗，落在广场上那扇“玖”字门上
玖门比其余八门都小，符玉比其余八门都新，门楣上的符印也比其余八门都暗淡，片刻后，他收回目光
沈知崖轻叹一声，接着说下去：
“品级之外，还有职务……修为，品级，职务，三者分开，这是抚仙楼的铁律，修为高不一定品级高，品级高不一定有实权，但在楼中，官高一级压死人，哪怕你修为再高，在这里只能盘着”
“当然，能坐从二品以上的，没有一个是弱者，不过…也有个别，总而言之，古楼没有你们看到的明面上那么简单”
他伸手在桌上虚画了一个圈：
“至于古楼的最高领袖大家都尊称为楼藏，正一品，统管古楼一切事务，今楼也跟古楼这边差不多”
“今楼设七阁，古楼设八台，虽然如今是九台，不过也没什么区别，今楼七阁以风，雷二阁为尊，金木水火土五阁次之”
“七阁每阁设阁主一人，副阁主一至二人，下设阁司，阁吏，阁尉若干，九台以甲，申二台为尊，其余七台次之，除了古兄的玖台，每台设台主一人，副台主一人，下设台丞，台吏，台尉若干”
“七阁主当纪符箓交易，八台主符道秘辛传承，不过这是明面上的分工，实际上，阁台之间的权力交叉远比这个复杂”
“今楼七阁的修士修为普遍更高，财力也更雄厚，我们古楼底蕴更深，但人丁相对单薄，两边各有所长，也各有所忌”
“差点忘了，仙楼中除了台主阁主，跟一些重要的司职之外，还有四个特殊的官职”
沈知崖竖起四根手指，逐一弯下
“庚机处——在古今二楼内设军事都统，正二品，掌武备征伐”
“司法刑律——由辛台风阁兼领，辛台台主，风阁阁主二人为总宪，从一品，掌监察刑罚”
“符政司——符台为中枢，设符台主，正二品，掌文书政令，审判提文，下设礼司，户司，功司”
“掌符机——炼符祭司，正三品，掌两楼所有符箓炼制”
四根手指全部弯下，他拍了拍桌面：
“这四个机构互相独立，也互相制衡，军事不能干预司法，行政不能插手炼符，各有各的权限，各有各的规矩”
“当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之间，明争暗斗从来不少”
黄舜听得有些晕，小声问：
“那…未楼呢？”
沈知崖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了黄舜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随即恢复了温和的笑容：
“虽然不知小友从何得知关于未楼的信息，不过…未楼不在品级表内”
“未楼的人如果在今楼行走，会挂一个今楼的虚衔，如果在古楼行走，便会挂古楼的一个虚衔，比如某个台的副台主，或者某个阁的闲职，表面上品级不高，但暗地里权利很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些事，你在古楼待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周岐放下茶盏
“讲得很清楚”
沈知崖笑着摇头：
“谈不上清楚，只是比外人多知道一些皮毛，真正的权力，不是靠品级表能画出来的，谁和谁是盟友，谁和谁是宿敌，哪一阁与哪一台有旧怨，哪一司被架空，这些东西，别说我了，古兄都未必全摸得透”
他看向窗外，目光越过广场上那九道巍然矗立的天门，落在山巅最高处那座沉默的九层古楼上
“在古楼，知道规矩比知道官职更重要”
他收回目光，重新给自己倒了杯，他将茶杯端起来，却没有喝
“不过，规矩是管自己人的，而古兄，在很多人眼里，从来不算自己人”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黄舜看着沈知崖，又看了看周岐，最终低下头，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没有说话
周岐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沈老”
“嗯？”
“你之前说，你跟古一还有戌台的台主，经常聚在一起”
“是”
“戌台的台主…是正二品？”
沈知崖端着茶杯的手悬在了半空，这个停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符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轻轻跳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只悬在空中的手，却迟迟没有把茶杯送到嘴边
然后他将茶杯缓缓放下，杯底碰到石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不错”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速比之前慢了几分
“戌台在八台之中排位中等，按制，台主佩金符七道，的确是正二品”
他顿了顿
“小友为何忽然问起他？”
周岐将茶杯搁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沈知崖
“没什么，只是方才你提到未楼时，我忽然想起来的”
沈知崖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黄舜完全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少年还沉浸在那套复杂无比的品级体系里，正掰着手指默数正一品到从九品到底有多少阶
但那一瞬，沈知崖从周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片黑暗，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在周岐眼中越来越淡
猛然间他回过神，很快将目光移开，重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茶尚温，但他的心中却掀起了阵阵涟漪，而沈知崖对面的周岐却是目光朝窗外某个方向望去
那是功司偏殿的方向，周岐什么都没有说，但沈知崖却注意到，眼前青年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
沈知崖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将自己的那一杯茶饮尽，然后站起身来
“差不多到时辰了”，他说，“我去看看古兄那边的情况，二位小友在这里再歇一会儿，有事传讯给我”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走远，石室里又安静下来，黄舜望着离去的沈知崖久久未动
周岐收回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
眼虽闭，但他“看见”了众仙卫从功司偏殿走出，几人面色灰败，脚步虚浮，他“看见”了殿中鹰眼老者封好符简，唤来一名执事，低声吩咐了几句，他“看见”了那执事接过符简，快步走向符台深处
他还“看见”了另外一些人，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甚至在石室周围的虚空中，都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模糊不清，像水面下掠过的鱼影
窗外穹顶上，符阵依旧在缓缓旋转，但在其中一道阵的深处，有极细的符光闪了一下
一道钟声响起，这是传唤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