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那是父亲的卜言,不是雪儿的。
但……未来是雪儿的,不是吗?”
女儿的话振聋发聩,那是她的意志,她的选择,无可忽视。
“何况……就算卜言没有出错,它也……还有后半段,不是吗?”
“……”
他承认,他被说服了。
这些年来,一直被埋藏心底的那寸侠心,被女儿的话重新鼓动,
恍惚间,他仿佛望见了过去的自己。
岁月让他变得世故,变得深谋远虑,
这让他的官途如履平地,却也逐渐蒙蔽了入宦的初心。
最初那个侠肝义胆的自己,也曾快意恩仇,百无拘束。
他也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像女儿此刻所做的那样。
这分明也是他的信条,可如今的自己,竟觉得不屑,不该,认为这种行为是愚昧的,想去阻止。
呵……不知不觉,岁月竟也让自己变得懦弱了啊。
也罢,既然是女儿的心愿,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支持便是了。
不破不立,安家如今的困局,不是固守便能解决的。
那位道长也说过——“行至江边,得武则昌。”他说,要自己寻到一个认可的后辈,方可破解安家的困局。
既然已经认定了是林逸之,那就算不信任这小子,可道长的卜言,总得信任一下吧?
心念至此,他的目光不再犹疑,反而是多出了一抹释然。
许是在内心深处,这也是他真正想做的选择吧。
“看来,案情已很明朗了。”
在所有人的瞩目下,安建南敲响了惊堂木,重新露出了县令的威严,
“本官安建南,浔阳县令,今审县尉何尘一案。”
“孙栾所呈账册,记载何尘欺行霸市、勒索商户一年间共七十六笔,铁证如山。”
“彭泽,浔阳等各府衙证词,证实何尘结党营私、任人唯亲、构陷同僚十二起,人证俱在。”
“杏蕊姑娘及数位民女联名证词,证实何尘逼良为娼、私设淫窟、戕害民女,罪无可恕。”
“三罪并罚——”
“慢!”
何尘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安建南,
“安建南!你疯了?!你敢忤逆州府的决定?你这是抗命!你不要命了!?”
“州府?”
安建南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怎么?仗着背后有人撑腰,何大人便能藐视法度,在浔阳城肆意妄为吗?”
他只觉一阵快意。
都快忘记已经多少年,没体会过这种惩奸除恶的滋味了。
想以势压人?呵。
老夫当年打的就是王侯,你又算老几?
你背后有人,我背后就没人吗?
你的靠山在江州,但老夫的交情,可是在京城。
若当真敢惹上门,我安建南会让人知道,
就算只是一介微末县令,也不是什么人的话都要听的。
他缓缓拿起案上的文书,随即在何尘震惊的目光中,那封重若千钧的州谕,就这么被安建南抛置在地,
抛到正双膝跪地的,何尘的身前。
“你若不服,大可回报别驾大人,”
他一字一句道,
“我再重复一遍,浔阳县尉何尘,祸害乡里,逼良为娼,戕害人命,罪证确凿。
本官今以大唐律令,褫夺何尘官身,押入死牢,
即日上报刑部。”
衙役们面面相觑,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当下的局面。
“还不动手?”
“是!”
直到安建南催促声起,他们才如梦初醒,一左一右压住了何尘。
“尔敢?”
何尘被架起双臂往外拖,他奋力挣扎,那养尊处优的面目满是狰狞,
“州府有令,你们这是造反!你们给我松手!”
嘶声渐远,直至消失在衙门外。
堂下人屏住呼吸,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那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听见心跳的寂静。
何尘真的倒台了……
只要上报刑部,就算他岳父有通天的能耐,也救不了自己女婿。
当然,最令人震惊的还是——安建南竟真的敢抗命不遵,四品大员的面子都不给!
此时此刻,即便是大字不识的妇孺也该意识到,
浔阳城大变将至!
藏锋多年的安建南再露锋芒,出手便斩了浔阳实际上的二把手,谁也不知他下一步的打算。
总领浔阳治安与刑侦的何尘落马,下一位县尉又会来自哪党哪派?
以及,安建南当着全浔阳的面无视州府谕令,这无异于当面打了别驾大人一个耳光。
别驾大人是否会降下雷霆之怒,这份愤怒又会以何种方式呈现……
元宵夜的焰火还未结束,人心的活络已逐渐微妙。
“爹……”
邀月瘫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甚至顾不上自己还在严肃的县衙,
大仇得报,压抑了那么多天的委屈,痛苦,全都在这一刻宣泄而出。
“好了。”
安建南挥了挥袖,板着脸道,
“公堂之上不得喧哗,今夜本案已然审明,本县令宣布,退堂!”
语罢,他又暗暗给安依雪使了个眼色。
安依雪心领神会,当即上前搀起邀月,把她带去了后院。
在退堂的威武声中,安建南颇有深意地望了林逸之一眼。
小子,我可是把全部身家都压在你身上了。
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