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名讳……不提也罢,总之,是我邻居家的女儿,与我很早便认识。”
提起往事,何尘精明的眼睛里总算有了些许感性,
“我们两家人感情很好。我们家是住在镇上的,虽不愁吃穿,但要说富裕,那还相去甚远。
我能念上书,也是靠全家人托举而成。
这其中也少不了邻居家的帮衬,比起我家,她家要更阔一些,
她父亲是个小文吏,家中有些藏书,都慷慨地借给我了,还分文不取。
她曾和我说,她很喜欢看着我读书的模样,于是她便经常陪着我念书,为我研墨奉茶。”
何尘攥着栏杆的手渐渐握紧,语气也愈发复杂:
“你想想,一个穷酸小子,能有这样一个书香门第,对你有恩的人家女儿,如此真心实意待你,你又如何能不感恩涕零?
一来二去,情意日笃,再难割舍。
说是十年寒窗,但对普通人来说,想考进士,寒窗又何止十年?
所幸,她一直愿意陪在我身边,直至弱冠之年,我总算有了站上科考场的底气。
而那时,她对我的恩情,已非一言一行足以还清,
何况我对她的情意也早已僭越,无可忽视。
对那时的我来说,就算她想要我的命,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立刻自刎吧?
乡贡前,我向她小心翼翼求了终身,
算是幸福,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我欣喜若狂,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了。
苦熬多年的寒窗,总算看到了尽头,
期待多年的感情,也终于有了回应。
仿佛只要向前走,眼前的一切都在变好……”
“……”
静静聆听着的林逸之眉头微皱,若无意外,事情大概要迎来转折了。
因为,他对何尘的婚姻有些了解。
他最后所娶的……可不是个民女。
说到这些,何尘眼中带着一抹少见的温情,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或许是喜事爽人,县试我发挥奇好,直中甲元,只要再通过州府的考核,我便能被推荐到京城,参加真正的进士考……”
他忽地看了眼林逸之,半开玩笑道:
“林公子莫要不信,其实老夫当初,也和林公子一样,风流倜傥,相貌堂堂。
加之县试一鸣惊人,竟意外被当年浔阳令的小女儿看上,说要招我作婿。”
林逸之恍然大悟:“所以,你便抛下了原本的挚爱,做别人的金龟婿去了?”
“呵……”
出乎意料,何尘却是一声冷笑,摇了摇头,
“很遗憾,当年我还没这觉悟,竟是不识好歹地拒绝了。
那年的我意气风发,认为自己只要有才能,便能守护想要的一切,便能平步青云,
至于权贵伸出的橄榄枝,我对此不屑一顾。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年她父亲病重,家势每况愈下,我说过我要照顾她一辈子,
而今迈入仕途的路近在眼前,我总算有能力报答她的恩情了,我自然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事。”
“看不出来,何大人当初还是忠义之辈。”
“呵呵,要不然我怎么说,林公子和年轻的我很像呢?”
何尘无视了林逸之的暗嘲,失笑,
“你我同样……天真的可爱。”
说完,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变得幽邃而深远,像是望见了当初的时空……
数十年前,深夜。
“……”
“你……这是何意?”
何尘攥着手中的书卷,迷茫地望着眼前的女子。
那曾是与他旦暮相伴的心上人,只是此刻,对方脸上的神情陌生得可怕。
“怎么,你不是读书人吗?连话都听不懂?”
女子表情讥讽,像是在俯视一个可怜的乞丐。
“可是……”
何尘总算意识到了对方没有在开玩笑,艰难地挤出笑脸,小心翼翼道,
“可是,你不是答应我了,说要和我白头偕老吗?”
“咯咯,看你好玩,逗逗你的,怎么了?”
女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尖着嗓子道,
“实话告诉你吧,我早就成了县丞大人的内人,只是这几日,他才答应让我入门罢了。”
“至于你……”
女子嫌弃地瞥了何尘一眼,
“读了那么多年书,到头来还是个穷书生,真是没眼看。
你连哄带骗许诺给我的那些东西,县丞大人都可以直接给我,你真当我有那么天真,真会相信你的鬼话?”
“什么?!”
何尘只觉五雷轰顶,整个世界都在摇摇欲坠。
他心目中冰清玉洁,出自书香门第的邻女,即便与自己朝夕相处,也从未逾越过礼法。
他曾以为,这是彼此无须言说的默契,一切都留待正式的婚姻,他便也从未有过失礼之举,
岂料……
对方早已是风月场中的常客,那个月光般的玉女,仅仅存在于自己的幻想。
而自己,只是对方的一个保底,一个投过资的备选。
“那……你我之间……这些年的情谊……又算什么?”
自出生以来,他第一次体会到,痛苦到失声的感觉是何模样。
“算什么……”
女子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回答道,
“实话就是……什么都不算。
我以前应该也和你说过吧?我只是看你模样不错,特别是读书的时候,怪有趣的,就想着逗一逗你。
没想到,你却这么不识好歹,纠缠不休。”
“我……”
何尘一边流着泪,一边苦笑。
到了这一步,他总算是明白已经不可能留住对方了,此时的她,估计只想尽快和自己撇清瓜葛,免得影响她嫁入富贵人家。
“那个,你借我的那些书……”
何尘眼眸微亮,总算想到一个能多和对方待一会儿的借口。
“不用了,就那几本破书,你自己收着吧。
别再上我家门了,我怕别人说闲话。”
“……”
数日之后,门外响起热闹非凡的锣鼓声,邻里们都知道,是隔壁的女子要出嫁,嫁了个好人家。
登门道喜之人足足排满了整条巷口。
唯有何尘一家,宅门紧锁,冷清如常。
何尘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三天三夜,失魂落魄,粒米不沾。
直到锣鼓声经过自己家门,他才忍不住在窗户纸上戳了一小洞,睁着眼往外望去。
那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穿着臃肿的官服,怀里却抱着一身红妆的美娇娘。
那女子脸上谄媚的神色,是自己从未见过的……
……
从那之后,他心中的某根弦突然断了。
他不再乐衷于苦读,而是时常出入自己从未去过的烟花柳巷。
他的笑容不再意气风发,而是从骨子里透着一股假惺惺。
他放下身段,转头拜倒在浔阳令小女儿的石榴裙下,
那副“真诚”模样成功打动了对方,曾经拒绝的婚约被重新拟起,
他迎娶了对方,成了浔阳令的乘龙快婿,一时羡煞旁人。
他并不爱对方,但对方爱他,或者说,对方能看上他,这便够了,
扮演一个良婿,对他来说再容易不过。
第二年的州府试,他本未能通过,却在岳父大人的暗中帮助下,还是获得了前往京城科考的推荐名额。
他自从更坚定了对权势的崇拜,和它相比,自己曾经的真心,那些所谓的才华,是如此苍白而可笑。
“这便是我的过往,我的……婚姻。”
何尘负着手,望着眼前的江山,仿佛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令人感慨。”
林逸之不咸不淡地评论了句,
“可何大人似乎还没说明,您为何要修这阁子。”
“呵呵……那便是后来的事了。”
何尘微微仰起头,头顶是无垠星空,而栏杆外,远处的灯火渐渐开始熄灭了,而且越熄越多,逐渐开始向此处靠拢。
那并非是元宵夜要结束,相反,这是浔阳的元宵夜别出心裁的设计。
不知是哪个能人雅士,提了个“点火仪式”的创意。
待元宵夜临近亥时,停云阁附近的灯笼将会全部熄灭,让半城陷入漆黑。
直至吉时一到,以爆竹声响,焰火窜天为号,如明光破晓,所有元宵夜的灯笼都会瞬间点亮。
包括停云阁前,那棵斥巨资打造的银花火树,也将在那一刻被点燃,如金乌衔日,照耀半城。
如此设计,说是取得迎新火,涤旧气的寓意。
“或许是心气已近,自打我入了赘,寒窗苦读诸事,便不甚在意了……”
何尘继续说着,头顶的月恰好被吹来的云朵遮住,眼前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他的声音盘旋在夜空,似乎更添了一分沧桑,
“后来入京赶考,我也只是考了个靠后的名次,便草草收场。
但无妨,我那神通广大的岳父已经升迁到了江州,我顺势入了县衙,从小吏做起。
我知道,有岳父的权势,我好风凭借力,此后的宦途自然是无须忧愁。
就这么过去了很多年,我渐渐发现,做官行政什么的,并不是我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相反,因常年出入烟花柳巷,这身官袍反倒成了种累赘。
比起做官,我对金银一事更为乐衷,便开始琢磨起怎么行商。
起初都是些正经买卖,我倚仗职务之便,虽然亏损不了,但来钱还是太慢了。
直到某一天,浔阳县发生了一件趣事,让我有了些新思路……”
何尘的语调变得有些诙谐,林逸之眼皮微抬,也默默竖起了耳朵,对这能让何尘称为趣事的事情颇为好奇。
“原本的浔阳县丞,因贪污受贿,私养姬妾,被微服私访的江西监察逮住了,
树倒猢狲散,县丞府,这座原本在浔阳人眼中的庞然大物,就这般轰然倒塌。
而我,竟就在这种机缘巧合下,见到了她……”
何尘嘲弄般干笑了几声,也不知道是在笑人,还是笑他自己,
“她原本是县丞私娶的七房小妾,县丞抄了家,失了势,府上的姬妾都被买卖。
她的爹娘也早已老死,她便如一个奴婢般被卖到了市井上,卖进了……我的府上。
你说巧也不巧,我的妻子自幼体弱,那年春时染了风寒,竟一病不起,不久便芳年早逝了。
命运把我并无感情,却对我恩重如山的正妻夺走了,
又送来了那个,曾经朝思暮想,又曾经抛下我的那个女子。
这是在她嫁给县丞之后,十多年来,我们的第一次重逢。
我曾以为,我甚至还心存着一丝幻想,如此天造地设的重逢,会是很温情的场面。
但当我再度见到她的时候……
当她一身褴褛,匍匐在地,搔首弄姿,只图能唤醒我的一丝旧情时,
我突然发现,这个场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有的,只有发自肺腑的恶心。”
何尘微微摇头,语气淡得像是在评判一头牲畜:
“那个曾经让我朝思暮想,让我愿意奉上生命的女子,
那个曾经对我不屑一顾,哪怕我抛弃全部尊严苦苦哀求,也换不回对方一次回眸的绝情者。
此刻就这么匍匐在我脚底,瑟瑟发抖,与最低贱的牲口无疑,
她的生死去向,她的一切,都凭我的一句话来定夺。
只要我想,一念心起,曾经的梦中情人,今夜便须卖力地为我侍寝。
以前遍寻不得的感情,对如今的我来说,难度还不及一下抬指。
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看透了,所谓爱情,在权势前面的渺小,仿若皓月与蜉蝣之别。
如此一文不值的东西,自己竟还……曾把它当做了此生的意义。
一直深藏在心底的心结被彻底解开,随之而来的,便是打破幻想后的无限清醒——
女人,不过是一副生着好皮囊的工具罢了。”
“我同情何大人的遭遇,但并不认同您的观点,何大人也无须用自己的经历教育在下。”
他揉了揉岚儿的秀发,他们未来需承担的磨难还有许多,自然不会因三言两语改变心志。
“无妨,你以后会认同的。”
何尘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道,
当然,我说的也不够准确。
自她被卖入府中后,我才幡然醒悟,我一直在苦苦寻求的那个,最稳赚不赔的买卖,不就在眼前吗?
还有什么货品,是比女人更赚钱的?
它能让最迂腐的老学究流连忘返,
能哄骗那些自视清白的读书人也乖乖奉上钱两。
正巧,我的恩妻已逝,没有人会再对我指指点点。
岳父知我无心从政,加之爱女已逝,便也无心对我多加看管。
于是乎,我便做起了这桩妙不可言的买卖,卖的是‘风月’,卖的是‘爱情’。
而我第一座修成的,便是脚底这片停云阁。”
话音一落,远处,一道焰火划破夜空。
何尘唇角微勾:
“好了,吉时已到,
林公子,下面,本官邀你欣赏今夜元宵最盛大的表演——焰火连天。”
他洋洋得意说着,又缓缓闭上了眼,仿佛已经能想象到接下来的辉煌胜景,只待眼前的夜色被彻底点燃。
这是他打下的江山,比起做官,他显然在行商方面更有头脑。
他还正巧有个靠山。
当年他的岳父趁着县丞出事,浔阳人事变迁,把他提上了县尉的位子,此后多年再也没变动过。
他在这个位子深耕多年,可谓是稳如泰山,即便是安建南也须对他礼敬三分。
只是……某天早晨,他对镜整冠之时,忽地愕然发觉,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的身影,竟隐隐与当年那个,夺走自己挚爱的丑陋官吏渐渐重合。
他略微恍惚了一阵,便突兀地大笑起来,却不知在笑谁……
也罢,就算失了这皮囊,又能如何呢?
他只需定期向江州的各处官员打点,向自己的老岳父打点,他的位子无疑比当年的县丞还要稳固。
“如何,林公……嗯?”
何尘思绪翻飞,直至发觉前方的光亮,他才缓缓睁开眼,正准备向林逸之炫耀。
可当他借着明晃晃的灯光,渐渐看清眼前之景时。
他不禁愣住了。
眼前并不是想象中的半城花灯,也不是那座宏伟的火树银花。
而是……
他再熟悉不过的,肃穆得让人生畏的衙门!
以及……坐在正位上,一身官袍的安建南。
安建南抿了口茶水,俯视着堂下一脸惊诧的何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何大人……别来无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