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汐儿和逸儿今天都辛苦了，快进屋歇歇吧……”
薛恬愉快地拍了下手，不由分说地把两人请进了屋。
说是歇息，其实也就是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热火朝天的灶台发呆而已。
竹筒里的天泉还在汩汩冒着热气，寒潭的鱼，还需阳泉的水方能镇住寒性。
青里透粉的鱼肉被切成小块，灼水入锅，
去腥还需成条的春葱，辅以自家磨的鲜豆腐，味清色简，绝不喧宾夺主。
出锅时，吸满膻腥的豆腐弃之不用，唯留一煲清澈的鱼羹，滑嫩的鱼肉唯余鲜甜。
而第二道汤羹，生在浔阳江边，自然得尝一口渡头刚上市的河蛏。
蛏肉肥美白腻，连吐出的水都带着一抹河浪的天蓝。
做蛏莫用大锅，瓦罐慢炖最妙，更能锁住河蛏的鲜。
需加上一半陈年腊月埋下的老酒，铺些驱寒的枸杞姜片，再煨以松木的活火。
上桌开罐时，米酒甜香四溢，那股极致的鲜令人食指大动。
当然，还有那些林汐从茶树下采得的早菇。
它们只覆过冬天的冷露，还未经春天的雨水，风味颇浓，是炖鸡难得的辅料。
如何挑选炖汤的老母鸡？乡间有个妙论。
须是“下两窝蛋，抱一次窝”的母鸡气血最足。
老母鸡性温，炖汤食之，可滋补被严冬损去的阳气。
若能再覆上一株野山参，炖至茶色，用勺撇去金黄的鸡油不食，都称得上是锅温中益气的药膳了……
二人坐在席间，看着空荡荡的桌子逐渐被一道道珍馐填满。
勤劳能干的薛恬夫妇拢共做了十数道家常，看着相当唬人，
但放在人丁兴旺的林家，也算合理。
这些家常菜虽说不上名贵，但胜在新鲜。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
若身在他乡，这些菜肴亦是千金难觅。
待最后几碗肴食端上桌时，与宴的亲人也恰好都到齐了。
围坐席间的七大姑八大姨们，林逸之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回，甚至好几位都叫不上名，
但今天晚上，他们还是一齐回到了老家，共庆年夜。
林逸之素来都不擅长应付这些亲戚，可这些亲戚却似乎对他颇为相熟，一口一个“逸儿”叫得很热乎。
甚至，他们还不约而同地，把两个靠在一起的位置留给了林逸之二人。
这可是个很有意思的信号。
要知道往年，因为男女有别，林汐可都坐在李娴旁边呢。
而今天，大家却都默认了这件事。
这便说明，他们早已知晓了二人的关系进展。
对林逸之而言，尽管与师姐年年都是同席，
但以这种关系，这种位置入座，还是第一次，内心的感觉也自然不同。
“诸位都到齐了？呵呵……那老夫就说两句？”
遇上这种团圆的场面，最高兴的自然是辈分最高的林兆文了。
他近些年虽腿脚不便，精神却愈发矍铄，上个月还发生了老齿新生的吉象。
乡里人都说，这是他平生多行善事的福报，怕不是要再活上几十年。
众人见老资历发话，自然是点头称是。
他满意地微微颔首，又清了清嗓子，架势相当威风：
“那我就说两句，咳咳……值此良夜，诸位远道而来，齐聚寒舍，实属难得，老夫自有佳肴相宴。
这第一道菜，寒鱼羹，取的寓意是……是……”
吊书袋正欢的他突然卡了壳，老脸憋得涨红，却迟迟没有下文。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老家伙是何用意。
大伙大都忙活了半天，此刻已是饥肠辘辘。
可按规矩，这种场面，长辈正发话呢，你想动筷，必须先听他讲完。
场面一时陷入了微妙的沉默，时不时伴着几声腹腔发出的咕咕声。
众人对坐在主位的老祖宗望眼欲穿，林兆文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点，一张老脸憋得更红了。
“咕，咕……”
彼时，那碗诱人的鱼羹就放在林逸之跟前，正与他大眼瞪小眼。
他今天可是饿坏了，哪能经住这等酷刑？
仅是片刻，他便选择了听从肚子的召唤。
就偷偷夹一口，应该……发现不了吧？
他的手比想法快一点，脸上依旧是一本正经听着长辈发言的表情，手上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了一筷子。
嗯～
鲜，甜，嫩，滑……比往年的还要好吃，娘的手艺真是愈发精湛了！
他只觉得，这么吃上一口，浑身都舒服了些。
而下一秒……
“林逸之！”
“唔……”
给林兆文这么吼一嗓子，林逸之差点吓得筷子掉地。
糟糕，得意忘形，暴露了！
“你个大逆不道的劣孙！长辈还在讲话呢，你就吃上了？懂不懂礼数？忘记我们的家训了吗？”
林兆文一拍桌案，大义凛然道。
“额……我就吃口鱼，至于吗……”
林逸之委屈地嘀咕。
“还敢狡辩！”林兆文眉头一皱。
“我……”
林逸之还想解释，林汐却在桌底拉了他一下。
“笨蛋别还嘴啦～林爷爷是想找台阶下呢，
估计方才那些话，是我娘教他说的，
爷爷忘词了，一时下不来台，这才逮住你了。”林汐凑在林逸之耳边，像个小大人似的劝道，
“咱们这些做小辈的，脸皮厚，被说两句又没事，师弟就让让林爷爷吧～”
师姐都发话了，林逸之自无不可，默默吃下这哑巴亏。
果不其然，李娴朝林逸之使了个眼色，便开口解围了：
“林叔的意思是，这碗寒鱼羹，是祝大家年年有余呢。”
“没错，年年有鱼！我就是这个意思！”
“谢谢林叔，谢谢林叔……”
众亲家连连称谢。
不知谁家的懵懂小孩，咬着筷子来了句：
“鱼？为什么要有鱼？我不喜欢吃鱼，有别的不行嘛？”
“行，当然行。”
林兆文眼咕噜转了下，笑呵呵道，
“那就，那就年年有鸡！”
“……”
无语的李娴差点没绷住笑。
这都是啥不伦不类的啊……
一旁的林宏文则是缓缓瞪大了眼：
“啥？年年有妓？”
“是母鸡的鸡，你个死相，别瞎说行不行，小孩子还在呢……”
薛恬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
“噢噢……”林宏文尴尬地红了脸。
林兆文则是对着林宏文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我的好儿子，还懂得用自己的脸面替为父解围。
虽说……他好像不是自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