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挂着那丝自信到近乎挑衅的笑意,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和老朋友讨论一本消遣读物。“要不,我给你大致讲讲你笔记里的事情?”
叶鼎脸上的嗤笑没有消失,但他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微微收紧了一瞬。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面前这个小孩说话的方式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的周客是一个被抓住的平民小偷,语气里带着心虚、慌张和试图掩盖。现在的周客眼神很安静,姿态很放松,嘴角的那丝笑意,不像一个被按住后颈的小孩该有的表情。
更像一个大人,在陪孩子玩完一轮游戏之后,终于决定翻开底牌。
周客没有等他回答。他直接开始了。
“你最早的想法是直接从植物和动物身上提取魔素。你试了魔参、星叶草、龙血苔,提取液喂给实验动物之后,初期魔素水平提升显着,但第二周开始出现严重的排斥反应,内脏衰竭,你的第一批实验动物在两周内死了大半。”
“然后你换了魔素矿石粉末,将低阶魔素石研磨至纳米级进行静脉注射,二十四小时内魔素水平提升了近一个百分点——但三天后全部出现魔素中毒反应,矿石粉末无法被代谢,沉积在肝脏和肾脏,造成不可逆的器官损伤。”
“这条路也走不通。接着你发现了魔素因子——你从高阶神牌持有者的血液中分离出了一种活性物质,注入低阶魔素持有者后魔素水平提升,且没有排异反应。”
“但提取效率太低,一个高阶持有者全身血液只够做几次注射。最终你找到了核心方法——将拥有魔素的完整生命进行全组织压榨提纯,就能提取出全部魔素含量,而且只要喝下去就能直接提升。”
“总而言之,笔记上记录者你的实验和思考过程。而最终的结果就是——”
“你将魔素提取的对象,从物,转到了人身上。”
“你在笔记里写道:‘我终于成功了。’”
叶鼎的表情,在周客说出“魔参”和“星叶草”这两个词的时候,就已经变了。
他嘴角那丝嗤笑凝固了一瞬,然后缓缓消退,像是冰面上被浇了一勺温水。
等周客说到“魔素因子”和“高阶神牌持有者血液”时,他的眉头已经开始微微拧紧。等周客把全组织压榨提纯的原理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时,他握着笔记本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了。
“然后你向朝廷申请人体实验。被驳回后你改为申请只用平民,又追加了自愿协议和高额报酬——但国王还是没有批准。”
周客继续说,语调依旧不紧不慢,“最后你发现不需要国王批准了。因为神牌学院的校长司徒弘主动找到了你。他对你的魔素精华项目非常感兴趣,愿意为你提供学院内部的渠道——那些没有背景的平民学生,觉醒无望,失踪也不会有人追查。”
“作为交换,你每季度向他提供一批高浓度魔素精华。有了司徒弘的庇护,你在大厦地下秘密建造了一个工厂,第一批‘志愿者’签了自愿协议。你说,‘拿命换钱的傻子大有人在’。”
全中。
这不可能是猜的。
因为几乎和笔记里的内容,分毫不差。
叶鼎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他握着笔记本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被彻底激怒之后、混合了震惊和杀意的颤抖。
这些内容——这些实验的细节、这些合作的密辛——全都记在那本笔记本里。这本笔记从来没有被打开过。这把铜锁从来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但眼前这个平民小孩,把每一条都说对了。
“至于最后的东西——”周客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那丝从容的、胜券在握的笑意,故意把话断在了最有悬念的位置,“不用我多说了吧?”
这就是周客的目的!假装自己已经看了完整的笔记,然后从叶鼎口中套话!假装自己看到了最后一页,然后和叶鼎讨论,说不定,他就会将最后一页的内容,直接说出来!这就是周客的计划!这就是周客不用看笔记,也能得知内容的办法!
叶鼎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周客,额头上的青筋在忽明忽灭的灯光下微微凸起。然
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嗤笑,是那种被人耍了一道之后,反而因为认出了对方的把戏而发自内心觉得有趣的、轰然大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子,没想到你这么聪明!实在不敢相信你就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屁孩!前面你装傻充愣被我抓住,后来又跟我儿子称兄道弟进进出出,现在又会演戏套话——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要不是我刚才多想了一下,还真差点被你骗了。”
他收起笑意,那双冷峻的眼睛直直地钉在周客脸上,嘴角的弧度还在,但温度已经降到冰点。“可惜,和我斗,你还是嫩了点。你前面的内容,全部说对了。可就是最后一点——最关键、最不能暴露的那一页,你恰恰不说了。这是为何?”
叶鼎往前迈了一步。他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将周客整个笼罩在墙面上。
“只能说明——你没把笔记看完。说不定,就卡在那最关键的一页。所以你说这些,只是想套我的话。”
周客微微皱眉。
他脸上的从容和笑意没有消退,但心里已经在快速重新计算。叶鼎确实比他预想的更警觉——不是因为思维缜密,而是因为那最后一页的内容对他来说太重要、太敏感。
所以才察觉到了套话。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对自己笔记被偷的反应才会从嗤笑变成暴怒,又从暴怒变成轰然大笑。
他没有立刻杀掉周客,而是停下来分析周客到底看没看过——说明他也很在意那最后一页,他需要确认周客知道多少。
而一个需要确认的人,总会在某个瞬间把信息漏出来。
“不过,前面的内容也被你看了……”叶鼎把笔记本收进大衣内袋,然后抬眼,用一种极其冷淡的、近乎随意的目光扫了周客一眼。
他朝周客迈出第一步。
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叶鼎的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活人,更像在看一份需要处理的废弃材料。“同样,不能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