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完,春节的气氛便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苏清璇的预产期只剩下不到两个月,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行动愈发不便。
她听从了所有人的建议,办理了休学,开始在家中安心休养。
刘清明虽然心疼,但部委的工作不允许他时刻陪伴在侧。
年初,是部委最繁忙的时候,各种会议总结,全年计划,纷至沓来。
苏玉成心疼女儿,看不得她一个人在家孤单,特意从服务单位物色了一个经验丰富、手脚麻利的保姆,四十多岁,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张嫂不仅负责白天的起居饮食,更重要的,是能陪着苏清璇说说话,解解闷。
对于岳父的安排,刘清明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他每天下班回来,都能看到妻子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意,听她分享白天和张嫂聊的趣事,心中那点因不能陪伴而产生的愧疚,也消散了不少。
日子就在这种平淡而温馨的节奏中缓缓流淌。
与此同时,一件大事正在悄然酝酿并最终落地。
应急管理部的正式挂牌成立。
这无疑是今年机构调整中的重头戏。
这个新部门的诞生,源于去年那场席卷全国的疫情。
虽然疫情持续的时间不算太长,但其在社会上造成的影响却是巨大而深远的。
那场突如其来的灾害,让国家第一次直面这种大规模公共卫生事件,也暴露出了在应急反应能力上的诸多不足。
一片混乱之中,清江省的应对,却给全国都上了一堂生动的课。
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成立了应急指挥小组,以雷霆之势整合了全省的生产力,全力生产口罩、防护服等关键物资,不仅稳住了本省的局势,更有力地支援了全国的抗疫斗争。
清江省的成功经验,给了上级巨大的启发。
在发改委和清江省的联合建议下,一个念头开始在上层领导的脑海中盘旋:是否应该成立一个专门的部门,来统筹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各种重大灾害?
这个想法一经提出,便得到了广泛的认同。
为了赋予这个新部门足够的权威性,能够协调各方,统一调度,最终决定成立一个全新的部级单位。
它的名字,被定为“应急管理部”。
它的职责,是整合消防、防汛抗旱、地震救援、安全生产监督、物资保障等多个部门的相关职能,形成一股统一、高效的拳头力量。
而这个新部门第一任部长的任命,则让许多人大跌眼镜,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卢东升。
这个在抗疫斗争中表现突出,以卫生部副部长之身,亲赴一线,做出了重大贡献的男人,在沉寂了数年之后,终于迎来了自己的东山再起。
从一个实权有限的副部级,一跃成为一个全新、关键部委的一把手,这其中的跨越,不可谓不大。
过年的时候,卢东升那栋一度门可罗雀的宅院,再一次变得车水马龙。
上门拜访的,请托办事的,塞人走关系的,比他过去几年见到的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
只是,这一次,卢东升的心情却没有了当年的激动。
经历过大起大落,他早已看透了这些人的嘴脸。
若是自己再有一次倒霉,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甚至,会在背后狠狠地踩上一脚。
他依然客客气气地接待每一位来客,说着滴水不漏的场面话,然后亲自将人送到门口。
至于那些请托,一概不答应,也不得罪,全部推给组织部门,主打一个“不沾锅”。
上午,应急管理部的挂牌仪式简单而庄重。
没有媒体,没有剪彩,只是一块崭新的牌子挂了上去。
卢东升带着新一任的部领导班子,在全体干部面前集体亮相。
他做了一个简短的发言,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简单阐述了新单位的责任,传达了上级的嘱托,并明确了自己的领导风格。
“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
最后,他用几句鼓励的话结束了发言,没有多余的寒暄,整个部门立刻进入了高速运转的工作状态。
卢东升的计划是,先用一天的时间,和新划入的二十个司局级单位的负责人进行一次一对一的谈话。
他需要尽快了解自己手下的这批将领,都是些什么脾性,什么能力。
然而,他的计划刚刚开始,就被打断了。
秘书敲门进来,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部长,发改委产业司机械处的刘清明同志想见您。”
卢东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让他进来。”
他随即对秘书补充道:“把上午和地震局王局长的会面,改到下午。”
秘书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点头。
“好的,部长。”
很快,刘清明跟在秘书身后,走进了这间崭新的部长办公室。
“卢部长。”
他站定,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卢东升摆了摆手,示意秘书可以出去了。
秘书带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卢东升没有起身,也没有让秘书给刘清明倒茶,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刘清明也不在意这些细节,从容地坐了下来。
他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
面积不小,比他在卫生局的副局长办公室大上一些,但里面的陈设却异常简单。
一张办公桌,两张待客的椅子,一个文件柜。
最显眼的,是正面靠墙的一整面高大的联排书柜。
书柜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书籍。
刘清明扫了一眼,发现其中大部分都是关于防灾救援、公共安全管理、地质学、气象学等专业领域的书籍,很多书脊上还有翻阅过的折痕。
这和许多干部办公室里,那些摆着充门面、崭新如初的《资治通鉴》、《曾国藩家书》之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书柜的正上方,悬挂着一幅装裱好的书法横幅。
上面只有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严于律已”。
刘清明的视线在这四个字上稍微停留了片刻。
“老领导送的。”卢东升平静地开口,“在我的任命正式下达之后。”
这话里有话,刘清明不敢接。
他只能干巴巴地赞叹了一句:“字体苍劲有力,功力不浅。”
卢东升似乎笑了一下。
“得了吧,不会评价就不要硬开口。”
他的话语很直接,没有半分客套。
“说说吧,今天特意跑过来,找我什么事?”
刘清明端正了坐姿。
“首先,当然是来恭喜您,卢部长。”
卢东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这事,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当初在卫生部,你给我提供思路,确实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刘清明连忙摆手。
“我只是提了一些不成熟的建议,能帮到您,纯属意外。”
他不想居功,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
卢东升不置可否。
“说第二吧。”
“第二,”刘清明继续说,“是想感谢您前段时间对我的帮助。”
卢东升挑了挑眉。
“哦?你说的是部委里那个关于你的传闻?”
他故作不知。
“那不是铁道部的刘部长亲自出面澄清的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刘清明看着他,很认真。
“您不承认没关系,我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卢东升定定地看了他两秒,随即移开了视线。
“好,你的感谢我收到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还有吗?总不会是特地跑来,就为了说这两件事吧。”
刘清明知道,正题来了。
“卢部长,我听说,国家地震局现在也划归到咱们部里管了?”
卢东升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
“消息倒是灵通。这个文件昨天下午才最终敲定,今天早上内部公布的。”
他审视着刘清明。
“怎么,你想调去地震局?这可有点意思了。”
刘清明立刻摇头。
“那倒不是。我又不是专业人士,去了也是给人家添乱。”
卢东升哼了一声。
“说得好像你在机械处就是什么专业人士一样。又或者,你在铁道部待的那段时间,成了什么铁路专家?”
这话虽然是调侃,却也一针见血。
刘清明只能苦笑。
“还是您懂我。”
卢东升有些不耐烦了,他敲了敲桌面。
“到底什么事?别绕圈子了。”
刘清明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事情是这样的。”
他言简意赅地,把自己弟弟刘小寒正在和蜀都地质局合作,进行一个关于地质活动自动监测数据模型的计算机设计项目,说了一遍。
卢东升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古怪起来。
他打断了刘清明的话。
“等等。”
他用一种诧异的眼光看着刘清明。
“你跑到我这里来,就是想给你的弟弟拉项目?想拿国家的科研经费?”
这顶帽子扣得有点大。
刘清明立刻否认。
“当然不是。”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卢部长,我之所以提这件事,是想提醒一下。”
“我国西南地区,从千禧年到今年,短短几年时间里,所发生的大小地质灾害,包括那些没有见报的小规模滑坡和地震,其发生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这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我们尚未察觉的规律?是不是应该引起国家层面的高度重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卢东升脸上的那丝玩味和不耐烦,在刘清明说出这番话后,荡然无存。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不自觉地变得郑重,甚至可以说是凝重。
刘清明既不是应急管理部的人,更不是他卢东升的嫡系亲信。
他一个发改委的处长,在自己上任的第一天,工作时间,专门跑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来。
不是为了靠拢站队,不是为了跑官要官。
就是为了提醒自己,西南地区,地质灾害频发?
这太奇怪了。
奇怪到让卢东升的心里,不由自主地咯噔一下。
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