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与腐律碰撞的第三息,朱玉的虎口已经烂了。
腐律黑气顺着铁锤的锤面爬上来,像活物一样钻进他的皮肉,所过之处血肉发黑、溃烂。朱玉咬着牙,硬生生把烂掉的皮肉从锤柄上撕下来,鲜血糊满了手掌,但他没有松手——松手就是死,死之前他得先让对面那张没脸的脸尝尝烂柯山的铁。
朱树!他吼了一声。
朱树已经动了。
他不是冲向死士的——他是冲向地面的。腰间机关匣弹开,十几枚铁蒺藜呈扇形撒出去,每一枚都带着一枚微型爆炸符。
铁蒺藜落地炸开的瞬间,不是火光,而是一层密密麻麻的铁网从地下弹起,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中间那名死士的脚踝锁住。
死士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的铁网,眉心棋子转得更快了。
腐律条文从棋子表面涌出,顺着铁网反向蔓延,所过之处铁网一节一节地锈蚀、断裂。但朱树要的不是困住他——他要的是那一瞬的迟滞。
迟滞够了。
朱临从侧面撞了上来。
他的白骨手臂在这一刻彻底变了颜色。原本灰白的骨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白骨手臂表面腾起一层近乎透明的火焰,那火焰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让人灵魂战栗的纯粹破坏力。
他一拳砸在死士的肋下。
没有五官的脸第一次出现了——如果那能算表情的话。
死士的整个身体像被重锤击中的鼓面一样凹陷下去,暗金甲胄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但更让人心惊的是,朱临的白骨手臂也在同一瞬间炸开了。
不是被打碎的。是燃烧过度,骨血耗尽,手臂从内部崩裂。碎片混着血沫飞溅出去,有几片嵌进了旁边的岩石里,岩石被腐蚀出深深的坑洞。
朱临闷哼一声,右臂从手肘以下彻底碎成了骨渣。
但他没有退。左手抓起地上半截断裂的铁蒺藜,反手捅进了死士凹陷的肋部。铁蒺藜上附着的爆炸符余烬被压入伤口,死士的身体猛地一僵——
炸了。
不是大爆炸,是内爆。从伤口处开始,死士的体内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响,像是五脏六腑一个接一个地炸开。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从眉心的棋子处开始,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到整个头部。
一个。朱临吐出一口血沫,左手死死按住右臂断口。断骨处白森森的,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但还有两个。
另一个死士已经绕到了朱风身后。
朱风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石甲在千钧一发之际从背部炸开,碎石如弹片般向后激射,逼得死士不得不侧身闪避。但死士没有躲远——他贴了上来。腐律黑气凝成一条细鞭,鞭梢如针,直刺朱风后心。
朱风转身格挡,石质手臂与腐律鞭梢相撞,手臂上瞬间被腐蚀出一道深可见骨的沟壑。他闷不吭声,另一只手扣住地面,整条手臂的石甲剥离下来,化作一块巨大的石盾挡在身前。
鞭梢抽在石盾上,石盾裂成三块。
死士的第二鞭紧随而至,这一次瞄准的是朱风的咽喉。
朱风避不开了。石盾碎了,手臂伤了,身后是山门的石壁——退无可退。
一根铁锤的柄从侧面横过来,硬生生架住了第二鞭。
是朱玉。
他整个人已经不成样子了。肋下的烙印烧穿了皮肉,露出发黑的血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左手虎口烂得连锤柄都握不稳,但他用两只手死死攥着,硬是把腐律鞭梢别开了三寸。
三寸,够了。
朱风的石甲在这一瞬间完成了最后的蜕变——他不再试图防御。石甲从全身剥离,像蜕皮一样脱落下来,露出里面的人形躯体。那躯体上布满了残谱的纹路,每一条纹路都在发光。
他一拳打在死士的胸口。
不是石质的拳,是血肉的拳。但这一拳的力量,比石甲在身时更重、更纯粹。残谱纹路顺着拳头涌入死士体内,像无数把小刀在胸腔里搅动。死士的身体被这一拳打得离地飞起,撞在山壁上,滑下来时已经不动了。
眉心的棋子地一声裂成两半,掉在地上。
两个。朱玉喘着粗气,铁锤拄在地上支撑身体。他的视野已经开始发黑,烙印烧得他几乎意识模糊。
但还有一个。
最后一个死士始终没有加入战团。他站在三丈外,眉心棋子悬浮在身前,正在完成某种更复杂的腐律条文。那些条文不是用来攻击的——它们像种子一样落入地下,顺着山体的缝隙向下蔓延,目标明确:杨十三郎闭关的石室。
他在挖通道!朱树喊了一声,机关匣已经空了一半。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地上画出一道简易的封印阵。但封印阵刚成,就被从地下钻出的腐律条文腐蚀出十几个洞。
来不及了。
朱玉知道来不及了。他看了一眼朱临——朱临的右臂已经废了,左手死死按着断口,脸色白得像纸。他看了一眼朱风——石甲尽碎,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但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依然亮着。他看了一眼朱树——朱树的机关匣空了,手指还在发抖,但已经开始拆卸自己的护腕,准备把里面的暗簧也当武器用。
四兄弟对视了一眼。
没有多余的话。烂柯山的汉子不需要多余的话。
朱玉把铁锤扔给朱风——朱风接住,石甲虽然碎了,但力气还在。朱临把腰间最后一枚铁蒺藜拍进朱玉手里。朱树后退两步,站在朱玉身后,双手按在他背上,将自己的最后一点内力渡过去。
拼了。朱玉说。
他冲了出去。
烙印在燃烧,不是被腐律烧的,是他自己点燃的。玄铁刺的烙印本就是一枚火种,平日里被他死死压着,不敢让它烧得太旺。但此刻他松开了所有的压制,让烙印之力从护心骨处爆发出来,顺着经脉烧遍全身。
他的皮肤变成了暗红色。
不是充血,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光。烙印之力化作了实质的火焰,包裹着他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像一尊从熔炉里走出来的铁人。
死士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条文编织,眉心棋子转向朱玉,似乎第一次对这个猎物产生了某种近似的反应。
然后朱玉撞了上来。
不是用铁锤——铁锤在朱风手里。他是用身体撞的。整个人像一颗燃烧的流星,带着烙印的全部力量,撞向死士的胸口。
腐律黑气迎面涌来,试图从内部瓦解他的烙印。但烙印之力是杨十三郎亲手留下的,是残谱的火种,不是天都的腐律能轻易侵蚀的东西。两股力量在朱玉体内碰撞,他的内脏在这一瞬间被震碎了不知多少,但他没有停。
他死死抱住了死士。
朱树!他吼出来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更像是铁块在火中爆裂的声响。
朱树懂了。
他把自己最后一点内力全部灌入那枚铁蒺藜,然后——
引爆了。
不是爆炸符,是铁蒺藜本身。朱树这些年打造的所有机关都有一个共同的秘密——它们在特定的频率下会自毁,释放出远超自身材质的破坏力。这是他压箱底的底牌,本来是留给自己的。
但现在不是留给自己了。
铁蒺藜在死士胸口炸开,腐律黑气被炸得四散飞溅。死士的身体终于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破损——暗金甲胄碎了大半,眉心棋子出现了裂纹。他踉跄着后退,腐律条文在身前仓促地编织成一面盾。
但朱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松开死士,后退半步,然后——
一拳。
烙印燃烧到极致的拳头,带着烂柯山四杰所有人的力量、所有的伤、所有的血,砸在了死士眉心的棋子上。
棋子碎了。
不是裂开,是彻底粉碎。碎片混着黑气向四面八方激射,有几片擦过朱玉的脸颊,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死士的身体僵在原地,然后像一座被抽掉了骨架的沙雕,哗啦一声散成了一地黑色的灰。
三个。
全灭。
朱玉站在原地,烙印的火焰慢慢熄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虎口烂了,手掌焦了,指骨露在外面,白森森的。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疼得眼前一黑。
身后传来朱临的咳嗽声,朱风放下铁锤的闷响,朱树一屁股坐到地上的声音。
四个人,没有一个能站着不喘气的。
山路隘口上,血迹横流。烂柯山的石头被染成了暗红色,夜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律黑气残留的腥臭。
朱玉靠着断壁滑坐下来,肋下的烙印还在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看那道疤,忽然笑了——笑得很勉强,嘴角扯到一半就扯不动了。
烂柯山……他喘着气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