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队压进江湾的时候,渊口下游三里的芦苇荡里,一根粗芦苇管子伸出水面。
管子底下,三个人换了一身打渔人的湿皮袄,泡在水里。夜枭头一个钻进船底,他的水性好,一气能憋两刻钟。他上浮的时候,嘴里叼着一张船底的青苔。
“三条官船,两条兵船一条粮船。”他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压得极低,“粮船吃水最深。兵船看粮船,粮船押的是水鬼营这趟在渊里收的东西。”
“收东西。”伍媚儿泡在水里,“渊里能收什么。”
“架子上的铁匣。”李承玄说,“水漫库房,铁匣全浮起来了。鬼先生的人撤出来之前,能捞多少捞多少。捞上来的,装船。”
“东西落在官军手里了。”
“落在谁手里,谁烫手。”夜枭吐掉青苔,“粮船押货,得有交接。交接得回云州。云州——”
“云州有个大牢。”李承玄接了话,“守门的老人,还有青堆镇的米行老哥,都在云州。”
水里静了一息。
“你的意思是,跟着粮船走。”伍媚儿说。
“粮船走云州码头,兵船护送到码头就交割。押货进库的,是州府的人。”李承玄往芦苇荡深处看,“官军水师过不了云州码头这道坎。过了码头,水里的规矩换成岸上的规矩。”
“岸上的规矩,”夜枭笑了,“泥鳅熟。”
三人跟着芦苇荡漂出去二里地,在一处废弃的河汊子上了岸。湿皮袄一脱,夜枭从岸边一棵老柳的树洞里,摸出一个油布卷。
布卷里三套干衣裳,一把短弩,十几支淬黑的短箭,一沓路引。
“你早埋好的。”伍媚儿接过干衣裳,盯着他。
“渊口这一线,夜司布了三年的点。”夜枭抖开衣裳,“鬼先生进了门,这些点如今是死账。死账上的东西,谁捡归谁。”
“路引是真的?”
“半真半假。”他把一份路引递给李承玄,“印是真的,名是假的。查到云州码头,用的就是这半真半假。”
三人扮作行脚的皮货商,跟上一条顺水放空的货船,两天两夜,赶在粮船前头进了云州地界。
云州城比想象的大。城临江,码头十二座,桅杆扎成一片林子。三人进城那天,码头北头的官仓外围了三层兵,粮船还没到,官仓先封了。
“封仓了。”夜枭站在茶楼二层,往北看,“交接改了章程。”
“改在哪儿。”
“看兵。”夜枭的指甲在窗棂上敲,“封仓的兵,甲是云州卫的,带队的官,腰牌是京里的样式。云州卫的兵,听京里来的人调。”
“京里那位的人,到云州了。”
“到了。粮船一靠岸,铁匣进官仓,官仓落锁,钥匙——”夜枭比了个手势,朝城中北边一抬。那个方向,是云州府衙。
三人退回客栈,关门。
“理一理。”伍媚儿把城防图铺在桌上,“官仓封了,钥匙在府衙。铁匣进了官仓,就是进了那位的口袋。我们手里有半张图,半页信,一只空铁匣,一册空名册。要抢的东西在官仓,人手三个,兵,对面三千。”
“抢不得。”李承玄盯着城防图,“东西进官仓,是死账。活账在别处。”
他的手指点在城防图的一角。云州府大牢。
“老米行的人,守渡口的老人,都押在这儿。”他说,“鬼先生后手是借官军的刀,官军的令是那位的手笔。那位做事,讲究干净。干净的意思是,经手的人,一个都不能留。周师爷死了,李富商死了,米行老哥见过牌,守渡老人见过水眼,都得死。”
“大牢里的两个人,是死账。”
“死账里的活口。”李承玄说,“他们知道的,够那位杀他们灭口。他们手里有的,也够我们换东西。”
“换什么。”
“钥匙。”他抬眼,“官仓的钥匙,得从府衙出来。府衙的文书,得从大牢的案卷走。押牢的班头,递解的人犯,过堂的师爷,这一条线上的规矩,夜枭比我们熟。”
夜枭在桌边坐下来。
“大牢的案子,三日内有一起大解。”他说,“京里来的要犯,解京过审。解京要过府衙批文,批文要过府丞的印。府丞的印,三天一用印,用印那天,文书房人来人往。”
“你想混进文书房。”
“我想的是,”夜枭的手指在案卷房的位置点了点,“用印那天,文书房能开出两种批文。一种是解京的,一种是递解出境的。解京的过京里那位的眼,递解出境的,过州府的眼。”
“把两个人犯,从解京的名单,挪到递解出境的名单上。”
“挪得动吗。”
夜枭把那沓路引摊开,抽出最底下一张。路引的印,京里的样式。
“京里的印,压州府的印。”他说,“挪得动。”
伍媚儿盯着那张路引看了半晌。
“印是真的。”她说,“文书上的名,你换得掉?”
“换不掉。”夜枭把路引收回去,“所以不换名。人犯的名字本来就不在纸上。纸上只写‘要犯一名,解京候审’。解出去的,是米行老哥,还是牢里随便哪一个人,文书房看不出来。到了城外三十里的递铺,才对得上人。”
“对人的时候,得有人接。”
“所以名单上得是三个人。”李承玄说,“解京要犯三名。两个老人,一个……”
他停住,看向夜枭。
夜枭也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算我一个。”他说,“牢里蹲三天,出来这张脸就得换。正好,云州城里认得这张脸的人不多,认得的老伙计,蹲牢出来,一个都没了。”
“你图什么。”伍媚儿问。
“图两块牌。”夜枭说,“牌在鬼先生手里是死当,鬼先生进了门,牌眼下在官军的赃物里头。等铁匣进官仓那天,牌也进官仓。进官仓之前,总得有个活人替我把它从船上卸下来。”
“你出人,我出牌。”
“成交。”
伍媚儿把城防图一卷。“三天。”她说,“三天里,还得办一件事。”
“哪一件。”
“米行老哥的米行,还锁着。”她看着两个人,“牌外有牌。老哥被抓之前,往门板上画了个记号,我回去看了。记号画的是一个‘三’字。”
“三。”
“米行的柜台底下,那枚符旁边,刻着一行小字。老哥被抓之前,让人抠走了两个字。”伍媚儿把那行刻字比出来,“剩下来的半句是,牌合三成,门开二重。”
“门,开二重。”李承玄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
渊口那扇门,关上了。还有一重。
三个人围着那半句话,坐到后半夜。城外江面上,粮船的桅灯一点一点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