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一只手扶着灵车,右肩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走了不到一百米,额头便渗出汗来。
林若曦跟在陈母身侧,几次想让人替陈默分担,却都忍住了。
这个时候,他不是市委书记,只是一个送父亲最后一程的儿子。
走到上坡路时,陈默的右肩忽然抽了一下,扶着灵车的手明显松了半寸。
林若曦几乎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她伸出的手已经碰到陈默的手臂,却又在下一刻停住。
周围有太多双眼睛,也有太多镜头,任何一个看似普通的动作,都可能被人截成另一个故事。
陈默察觉到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扶妈。”他说道。
林若曦慢慢收回手,重新扶紧陈母。她明白陈默不是在拒绝她,而是在提醒她,今天最需要人扶住的不是他。
可再往上走十几米,陈默脚下还是踉跄了一下。
林若曦这一次没有犹豫,一只手扶着陈母,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了陈默没有受伤的左臂。
“站稳。”她低声说道。
陈默没有推开她。三个人就这样走过了最陡的那一段坡。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刻意看向彼此。
一个是失去丈夫的母亲,一个是失去父亲的儿子,还有一个曾经走进这个家、又亲手走出去的女人。
到了平地,陈默站稳身体,林若曦立刻松开了手。
这一扶很短,短到周围的人甚至来不及多想,却让她心里那股压了很久的酸楚一下涌了上来。
很多年前,她也这样挽过陈默的手。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两个人足够年轻,足够聪明,未来所有失去的东西都有机会重新得到。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有些路走错一步,后来就算用尽力气回头,也只能陪对方走过很短的一段坡。
快到村口时,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路边朝陈默鞠了一躬。
“陈书记,嘉河的水,现在清了。”老人说道,“您父亲是有福气的人。”
陈默停下脚步,也朝老人鞠了一躬应道:“谢谢您。”
老人说完便退回人群,紧接着,又有人说道:“清河的农产品卖出去了,乡亲们都记着。”
“港口那边的工钱,您以前帮我们追回来过。”
“我们不是来给您撑场面的,就是想让老人走得热闹一点。”
这些话没有经过安排,有人说得清楚,有人说到一半便哭了。
陈默没有再回答,只是不停点头。
他终于明白,网上的评论为什么会改变方向。
老百姓不懂官场斗争,却记得谁到过自己的村子,谁认真听过自己的话,谁答应过的事情最后真的办了。
也正因为记得,他们才愿意在一个不相干的老人去世时走过来。
送葬队伍比预计中长了许多。县里临时调来的警力只负责路口疏导和防止车辆冲入人群,没有安排任何欢迎和接待。
有人试图把一个企业花圈抬到队伍前面,被陈家亲属挡了下来。
“家里不收企业花圈,带回去吧。”
对方还想解释,陈默看见后,只说了一句:“爸生前不收这个,今天也不收。”
那人只好把花圈放回车上。附近几个群众看见这一幕,默默放下了手机。
他们原本想拍一场官员葬礼,最后拍到的却是家属拒绝礼物、儿子扶着灵车和普通人自发赶来的背影。
下葬前,陈默站在墓前,手里捧着三炷香。
他没有发表长篇讲话,只低声说道:“爸,儿子送您回家。”
说完,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陈母哭得站不稳,林若曦扶住她,也朝墓碑深深鞠躬。
墓地周围只能听见风吹树梢的声音,那个自称“吃瓜群众”的年轻男孩站在人群最后,没有直播,也没有拍摄,把白菊放下后,跟着所有人低下了头。
仪式结束后,陈默转身面对人群。
他本来想说几句感谢的话,最后只说:“今天谢谢大家。老人已经安葬了,大家都回去吧。”
“路远的注意安全,别为了送一位老人影响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有人在下面喊道:“陈书记,您也保重身体。”
这一次,陈默没有再说话,只朝人群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从墓地回到陈家时,林若曦没有立即离开。
陈母进屋休息,陈默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他右肩的纱布已经渗出一点血色,孝服后背也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林若曦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又从桌上找到医生留下的止痛药,放到他面前。
“先把药吃了。”
“不疼。”
“你以前撒谎的时候,眼睛会躲。”林若曦看着他,“现在不会躲了,可还是会把所有事情往自己身上扛。”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药片吞了下去。
温水入喉时,他忽然想起父亲出门前说的那句话:“等我回来,豆皮还是热的。”
他的手停在杯沿,久久没有动。
“爸最后是去给我买早点。”陈默低声说道,“我明明醒了,也劝过他,可我如果再多说一句,或者直接下床把他拦住,他就不会走到那个路口。”
林若曦在他对面坐下来,应道:“这不是你的错。”
“道理我知道。”陈默望着院门外那条父亲走过无数次的小路,“可人送走以后,脑子里剩下的全是这些没用的如果。”
“如果我没有受伤,如果他没有来省城,如果我那天没有说想吃点有味道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林若曦没有再用一句“节哀”去堵他的情绪。
她陪陈默生活过,知道这个男人越痛苦,表面上越安静。
别人看见他能接电话、能安排葬礼、能同干部讨论工作,便以为他撑得住。
可真正压垮人的,从来不是灵堂前那一场大哭,而是某个安静下来的瞬间,忽然想起一只旧保温袋、一碗没有送到病房的粥。
“妈刚才跟我说,爸生前提过我。”林若曦声音很轻,“他说我变了,知道关心人了。”
陈默点了一下头应道:“他没有恨过你。”
“可我宁愿他恨我。”林若曦的眼泪落了下来,“他骂我几句,打我一下,都比他到最后还替我找理由好受。”
“爸不是替你找理由。”陈默说道,“他只是觉得,人犯过错,不代表一辈子只能是那个犯错的人。”
林若曦抬头看着他问道:“那你呢?”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陈默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也没有给她任何虚假的安慰。
“我原谅了很多事,但原谅不是回到从前。”他说道,“若曦,爸走了,我们更不能把他的宽厚变成绑住彼此的绳子。”
“我知道。”林若曦擦去眼泪,“我没有想用爸把你拉回来。”
“我只是后悔,后悔自己明白得太晚。”
“晚一点明白,也比永远不明白好。”陈默看着她,“你今天能叫他一声爸,他如果听得见,会高兴。”
林若曦低下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陈默,谢谢你没有在爸的灵堂前赶我走。”
“你是来送爸的,我没有理由赶你。”
“那如果不是今天呢?”
陈默看着她泛红的眼睛,过了几秒才说道:“不是今天,我们就是永州市委书记和代市长。”
这句话很克制,却也把两个人之间的位置说得清清楚楚。
林若曦心里疼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她已经失去过一次分寸,不能再用迟来的深情逼陈默回应。
如今能够同他坐在一座院子里,陪他安静地送走父亲,已经是老人留给她最后的体面。
“你看了记者会?”林若曦问道。
“看了完整的。你把该说的都说了。”
“可他们今天来了。”
陈默看着她:“他们不是因为记者会才来,也不完全是因为我,是因为他们愿意相信一个人。”
“你不怕这种相信变成压力?”
“怕。所以不能把他们的心意变成政绩,更不能拿他们的眼泪替自己证明。”
林若曦说道:“项目那边,我已经先保工资,再核合同。”
“做得对。政府可以承受舆论压力,不能承受一笔说不清的账。”陈默应着。
“我明天要见马启明。”林若曦又说着。
“他会主动来找你。马家要确认,你是来接住市政府,还是只想借案件清理他们。”陈默接话说道。
“那就让他当面说清楚。”林若曦应道。
两个人都没有再谈私人感情。林若曦是代市长,断供逼宫是她必须面对的第一道坎;陈默能做的,是把经验告诉她,然后不越过职责边界。
临走前,林若曦说道:“市委的工作,我会先接住。”
陈默看了她几眼后,应道:“我不是放心你背后有人撑腰,我是放心你现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陈书记,永州的事情,我会按规矩办。”
“林市长,辛苦了。”
两个称呼重新变得公事公办,却比过去任何一句安慰都更有分量。
同一时间,陈家老宅那边也到了收尾的时候。
最后几拨送行的人刚准备散开,巷口忽然又停下一辆车。
苏瑾萱从车里下来,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色大衣,手里抱着一束白菊,脚步很快,像是一路赶得太急,连额角都带着细汗。
她一进巷子,就正好撞上林若曦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对视了一秒,谁都没有先开口,可紧绷着的那点戒心,却在那一瞬间一起松了。
林若曦先朝她点了点头,苏瑾萱也回了一个很轻的笑。
那笑没有挑衅,也没有试探,更像是两个女人都明白了,今天站在这里的人,都是来送陈父最后一程的,没有谁需要再争什么。
苏瑾萱走到灵前,先朝遗像深深鞠了一躬,低声说道:“来晚了,爸。”她这一声叫得很轻,却把陈母的眼泪又逼了出来。
陈默站在旁边,没有说别的,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让她把这一礼行完整。
林若曦也没有抢位置。等苏瑾萱起身后,她才上前扶了一下对方的手臂,苏瑾萱怔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灵堂前,彼此看了一眼,算是把那层一直悬着的隔阂,悄无声息地放下了。
几名一直在外面等着拍热闹的年轻人,恰好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有人把苏瑾萱和陈默并肩站着的画面发到了网上,还顺手配了一句“这才叫一家人的体面”。
没过多久,评论区就被祝福声刷满了。
有人祝他们都能遇到合适的人,有人祝陈家这场风波终于能慢慢落地,连原本想看笑话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可网上的祝福并没有停在林若曦身上。
很快,就有人把苏瑾萱在灵堂前的照片单独截了出来。
她穿着黑色大衣,怀里抱着一束白菊,站在陈默身边时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对着镜头摆姿势,可侧脸被晨光一照,眉眼清楚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一名做城市观察的主播把照片发出来,配了一句话:“这位姑娘是谁?气质太好了,和陈书记站在一起,完全不像来蹭热度的。”
下面的评论很快就多了起来。
“不是一个圈子的吧,看着像家里条件特别好的姑娘。”
“陈书记才三十多岁吧,这么年轻就当上市委书记,身边的姑娘也太漂亮了。”
“别乱猜,人家是在参加葬礼,能不能少一点八卦,多一点尊重。”
“我没有不尊重老人,我只是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很登对。”
“前妻林市长大气,身边这位姑娘又漂亮,陈书记的人生配置是不是太高了?”
原本只有几百条评论的帖子,转眼便被搬到了多个平台。
有人把陈默在公开报道里的照片翻了出来,也有人顺着苏瑾萱的名字去查她过去的经历。
她曾在海外名校读书,回国后参与过几个青年科技项目,偶尔在公开活动中发言,照片不多,留下的印象却很深。
她没有注册商业公司,也没有在公开场合借父亲的身份替自己铺路,可越是这样,越让网友觉得神秘。
一个网友留言说道:“她不是靠名牌和排场撑起来的漂亮,站在人群里不说话,也能让人第一眼看见。”
另一个人回复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苏丫头吗?省长家的女儿,居然美得不像话。”
这句话被转发以后,评论区的方向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