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曦紧急召开会议,她听其各部门的汇报。
“林市长,几家企业说,是因为深越实业相关人员正在接受调查,他们担心后续款项无法收回,所以先暂停供货。”住建局负责人小心翼翼地说道。
“担心收不回款,就可以不履行合同?”林若曦抬头问道。
“他们说要等政府先把前期账目结清。”
“哪些账目?”
住建局负责人打开文件夹,翻了几页后说道:“有材料款、设备采购款、项目咨询费,还有一部分担保服务费。”
“材料到了没有?”
“有一部分到了。”
“设备交付没有?”
“设备还在外地仓库。”
“咨询服务做了什么?”
林若曦一连串地问着,参会的人才知道这位女市长对永州的情况是熟悉的,不是他们以为中,她不熟悉!
那名负责人顿了一下,应道:“合同上写的是项目统筹、融资协调和施工管理服务。”
“实际做了什么?”林若曦不动声色地问着。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林若曦没有发火,而是平静地说道:“明天上午之前,不要再给我看只有合同和发票的汇总表。”
“我要看到每一批材料进了哪个仓库,每一台设备现在在哪里,每一笔咨询服务由谁完成,形成过什么成果。”
“工程可以有历史问题,账不能只有历史说法。”
她没有提高声音,可调度室里每个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穆远征看了看时间,低声说道:“林市长,陈书记那边……”
林若曦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当然知道穆远征想问什么。
陈父明天就要下葬,陈默身上还有伤,又刚刚经历父亲突然离世。
整个永州都在看着这场葬礼,也在看着她这个刚刚空降过来的代市长,究竟会不会把私人关系带进工作。
“陈书记那里,按照家属安排办丧事。”林若曦说道,“市政府不组织,不通知,不安排任何单位集中前往。”
“但群众自发前来,交通和秩序要做好保障,不能让他们堵在路上,更不能因为网上有人挑拨,就把普通群众当成麻烦赶走。”
穆远征点头应道:“明白。”
“还有,明天早上的干部大会照常开。”林若曦看着穆远征说着。
“您要不要先休息两个小时?”穆远征问了一句。
“等这些账目核完再说。”林若曦低下头,重新看向桌上的合同。
她知道,马家不是在单纯地停止供货。
这是在用项目、资金和工人工资告诉永州,深越实业虽然有人进了调查组,可马家的手仍旧能够伸进城市运行的每一个缝隙。
他们想让所有人相信,陈默一走,永州就会失去方向。
他们更想让她明白,代市长这个位置,不是坐在市委大楼里听几份报告就能坐稳的。
林若曦看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几份合同按照轻重缓急分成三叠。
“第一叠,涉及工人工资和已经验收的工程量,财政、住建、人社连夜核实,明天先把工资专户建起来。”
“第二叠,确实有供货和履约事实,但金额存在争议的,进入专门账户,不能私下支付,也不能一分钱不认。”
“第三叠,只有咨询合同、担保合同和资金往来记录,没有实际履约证据的,全部移交审计和司法部门核查。”
“如果账户被企业控制,工资怎么发?”一名工作人员问道。
“从已经确认的工程量里单列人工费用,直接拨入实名制工资专户。”林若曦应道,“不经过总包企业的普通账户。”
“如果总包企业不同意?”
“那就请它说明,为什么工人的工资必须经过它的账户才能发。”
没有人再说话。凌晨一点多,林若曦才离开调度室。
她没有回安排好的住处,而是让司机先送她到市委招待所。走进房间后,她洗了一把脸,刚拿起手机,屏幕上便跳出了一个视频推送。
是记者会的完整录像,标题已经被人改了好几个版本。
最开始是“前妻空降永州替前夫洗白”,后来变成了“代市长公开回应葬礼争议”,再往下,还有人直接把标题改成了“原来真有人不收钱”。
林若曦没有点开。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记者会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不需要再看一遍。
可就在这时,陈默发来了一条消息:“记者会我看到了。”
林若曦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后,回道:“你什么时候看的?”
“下午。秘书长把完整视频发给了我。”陈默回应着。
过了一会儿,陈默又发来一句:“你说得比我想象中好。”
林若曦坐在床沿,没有立即回复。她想起记者会开始前,自己其实并不平静。
她怕别人说她借陈默上位,怕别人说她公私不分,更怕自己一开口,就把陈父的葬礼变成替陈默辩护的戏。
可当她说出“我不是陈家的前儿媳,也不是来替前夫说话,我是永州市代市长”时,所有担心都只能压回心底。
陈默很快发来消息:“爸在灵堂里也听了一遍。”
林若曦的眼圈红了,回复问道:“妈呢?”
“她听到你说年轻时不懂事,哭了。”陈默回应着。
“你呢?”林若曦又问。
那边沉默了很久,只回了一句:“我也看了。”
记者会上,她主动承认了两人的婚姻,也承认自己曾经在陈家面前做得不好。
这样的坦白不能改变过去,却没有给陌生人替她编造故事的机会。
“网上很多人都在议论。”陈默发来消息,“你不要看评论。”
“已经看见了。”
“那就别再看。”
林若曦没有听他的,还是点开了评论。
最初仍有人说她作秀,说她和陈默已经复合,说省委是在给陈家撑腰。可更多的人开始核对车票、红包和现场视频。
“三十七个红包全退了,这个细节不像演的。”
“嘉河来的人自己买车票,没人组织。”
“别光看热闹,去查查陈默以前在永州干了什么。”
评论里夹杂着许多自称“吃瓜群众”的人。他们原本只是因为热搜点进来,看一场前妻代市长的记者会,看一场被传得沸沸扬扬的葬礼。
可看完完整视频以后,有人顺着陈默的名字往下搜,翻出他在乡镇调研、推进饮水工程、拒收群众礼物的公开资料。
这些资料不能替任何人证明绝对清白,却让他们看见了热搜之外的另一个陈默——一个没有在项目上拿走好处,也愿意为普通人把事情办实的市委书记。
他们未必认识陈默,却愿意在陈父下葬这天自己买一束花、走一段路。这就是他们能够表达的判断。
陈默又发来一条语音:“记者会把政府有没有组织吊唁讲清楚就够了,别人怎么看我,不重要。”
林若曦拨了过去,陈默很快接了电话。
“马家动手了?”陈默先问。
“滨江港、宁河产业园和嘉河旧城改造,都有企业暂停履约。”林若曦应着。
“先保工人工资和已经验收的工程量,其他账一笔一笔核。别为了证明政府有能力,把有争议的款项一起放出去。”陈默告诉林若曦如何做。
“我已经这么安排了。”林若曦应着。
“不要让项目负责人拿工人当筹码,把人工费用从工程款里单独拆出来。”陈默又说着。
林若曦应了一声,随后问:“明天几点下葬?”
“上午九点。”陈默应着。
“我会过去。”林若曦说着。
“你不用来。”陈默赶紧说着。
“我是代市长,也曾经是陈家的儿媳,这两件事都不妨碍我送爸最后一程。”林若曦却坚定地说着。
陈默没有再劝,只说:“人可能很多,别让工作人员把群众挡在外面。”
“我知道。”林若曦应完,就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陈默却没有放下手机。
病房里的灯已经调暗,窗外只剩下零星的车声,右肩的伤口一阵阵发紧,他却没有躺下,而是拿过床头的便签,在上面写下了三句话。
保工资,保工程,保原始账。
这三件事看起来是同一件事,实际却不能混在一起办。
马家真正想要的,不是几批材料款,也不是几笔设备预付款,他们要的是永州在最乱的时候先低头,只要市政府为了稳住项目把有争议的钱全部付出去,后面所有账目都会变成一笔说不清的糊涂账。
陈默拿起手机,给市委办值班秘书发去一条消息:“明天葬礼只按家属安排办,任何单位不得借吊唁之名集中到场,群众自发前来,只做交通和秩序保障。”
过了片刻,他又补了一条:“市政府项目上的事,由林市长按程序处理,市委不替企业协调付款,不替任何一方压账。”
最后一条,他停了很久才发出去:“把近半年涉及深越实业的合同、批示、付款和验收资料,按项目分别封存,明天上午送市委办留档,任何人不得私自补签、抽换。”
值班秘书很快回了一个“收到”。
陈默把手机放到床边,目光落在那张便签上。
他知道,马家现在最希望看见的,是市委和市政府因为私人关系形成一条线,林若曦一旦替他出面,所有正常的工作安排都可能被说成夫妻联手。
所以明天林若曦可以到陈家,却不能以陈默代言人的身份出现;她要保的是项目和工人,陈默要守的是市委的边界。
至于马家,先让他们把暂停供货、拖欠工资和要求付款的理由全部写出来。
理由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完整。
陈默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前,又给林若曦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不要替我解释,也不要替我反击,先把账拆开,谁急着让你一次性签字,谁就最怕你看清楚。”
这一次,林若曦没有立即回复。
陈默没有催她,明天的会议不需要两个人站在一起表态,只需要每一笔钱都有凭证,每一个决定都能经得起回头查。
他把便签压在枕边,闭上眼睛时,窗外已经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
陈默也没有再等,父亲明天就要下葬,马家的第一轮逼宫却已经开始,他必须在送父亲最后一程之前,把永州接下来要走的路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