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恢复调查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把佐野由纪的案子,捡起来。
“之前那份笔录,作废了。”她在电话里跟陈默说,“我停职那两天,大坪让人把佐野由纪的证词,从系统里撤了下来,连原始录音都抹了。”
“他倒是手脚快。“陈默冷笑。
“所以现在,得让她再来一次。”柠檬的声音很沉,“这次,走正规程序,一个字一个字录下来,直接入卷。”
“她肯吗?”
电话那头,柠檬沉默了一下。
“去请她。”她说,“上回是我没护住她,让她白录了一次,这次,我欠她的。”
陈默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姑娘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下午。
柠檬没穿警服,开着一辆不起眼的车,拐进了江户川区。
陈默坐在副驾,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他知道,这一步对佐野由纪来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难——躲了一年的人,要她光明正大走进警视厅,等于把命,重新交到别人手里。
到了楼下,柠檬没急着上去。
“你在下面等我。”她说,“这种事,我一个人去,她反而没那么紧张。”
“成。”陈默点了根烟,“我在车里等你,有情况,喊一声。”
柠檬点头,转身上了楼。
陈默坐在车里,看着那栋老旧的团地,一根烟抽到一半,没再往下吸。
他想起佐野由纪掌心那道疤,想起樱空桃,想起那些被盖了戳、送下五层的女孩。
有些账,总得有人来算。
四楼,那扇掉漆的铁门前。
柠檬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佐野由纪那张瘦削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看见是柠檬,她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是你。”
“是我。”柠檬说,“田中柠檬,你见过的。”
“我不作证。”佐野由纪往里缩,“上回那个警察……”
“上回是上回。”柠檬看着她,声音很稳,“这次不一样,我的处分已经撤销了,你的证词,我会一个字一个字,当着你的面录下来,直接入卷,谁也别想再撤。”
佐野由纪咬着嘴唇,没说话,眼里全是犹豫和恐惧。
“你躲了多久?”柠檬轻声说,“他们的人,还会继续停在你家楼下,你觉得,再躲下去,能躲到什么时候?一年?还是两年?”
佐野由纪的睫毛,颤了颤。
“可我怕……”她声音发抖,“我一作证,他们就……”
“会。”柠檬没有骗她,“他们会想动你,所以,从你走进警视厅那一刻起,你的安全,由我负责。”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拿我这身警服,跟你保证。”
佐野由纪看着她,看了很久。
一年前,也有个穿警服的人来过,说得比这还好听,转身就把她的地址,卖给了别人,她不是不信警察,是不敢再信了。
可眼前这个女警的眼神,跟那些都不一样,那里面,有股子她很久没见过的、认死理的劲儿。
久到楼下等着的陈默,都以为她不会下来了。
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佐野由纪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站在门里,眼睛还是红的,却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走吧。”她说,“我跟你去。”
佐野由纪锁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终于锁上。
这一锁,像是把过去那一年的恐惧,也一并锁在了门后。
警视厅,笔录室。
灯光明亮,一张长桌,两支笔,一台录音机。
柠檬亲自问,一字一句,问得极细。
佐野由纪从一开始的结结巴巴,到后来,慢慢稳下来,把那一年的遭遇,那枚盖在掌心的烙铁,那道被纹身盖住的疤,一样一样,说了个清楚。
她说起那天,自己被两个男人按在墙边,烙铁烧得通红,凑近掌心的时候,能闻见皮肉焦糊的气味。
她疼得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掌心已经盖上了一枚记号。
从那以后,她就不再是自己了。
她成了ZERo名下,一件编号登记的“货”。
说到“他们管这个叫盖戳”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忍不住抖了。
可她到底,说完了。
“我作证。”佐野由纪最后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却出奇地平静,“那道印子,是ZERo的人,用烙铁,盖在我左手掌心的,樱空桃手上的,也是同一个地方盖的,被抓到四层的女孩,一个都跑不掉。”
柠檬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她把笔录推过去:“签字吧。”
佐野由纪拿起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陈默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笔录室门口。
“签吧。”他忽然开口,“签完,这案子,就翻一半了。”
佐野由纪抬头看他,又看看柠檬,终于,一笔一划,在笔录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按手印的那一刻,她像卸下了一副背了整整一年的枷锁,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陈默注意到,她掌心那道被纹身盖着的疤,在灯下,隐隐约约,还能看出一点狰狞的轮廓。
“谢谢你。”她对柠檬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谢谢你。”
后一句,是对着陈默说的。
陈默没说话,只冲她,笑了一下。
走出笔录室,柠檬把那份签了字的笔录,紧紧抱在怀里。
“三块拼图,坐实了一块。”她低声说,“掌心烙印,铁证如山。”
“还有两块。”陈默说,“洗钱账户有了,就剩那张照片。”
柠檬点点头,正要说话,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怎么了?”
“大坪。”柠檬抬起头,声音发紧,“他刚刚,往监察科递了一份东西,说佐野由纪,是被我们胁迫作证的。”
陈默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果然。
证人这边刚落地,那头的反扑,就跟着到了。
“他急了。”陈默说,“人一急,就会露破绽。”
“什么破绽?”
“他这时候跳出来说胁迫作证,正好说明佐野由纪的证词,戳到了他真正的痛处。”陈默冷笑,“他越跳,越坐实了他跟ZERo的关系。”
柠檬握紧了手里的笔录,像是握住了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这一次。”她一字一顿,“我不会再让他,把证词撤掉了。”
警视厅外,天色阴沉。
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