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陈望把带来文件递给毕瑾，“喏，这是京南大学给的回复，他们不仅同意了你提出来的合作方案，而且说还有几位教授也想过来，问你同不同意。”
“还有几位教授也要过来？”毕瑾喜不自胜，“那太好了啊，我当然同意，不管来多少人我都欢迎！”
“嘿嘿嘿，我也是那么想的，所以已经回复了，让他们多来几位，这边研究项目还挺多的。”
毕瑾翻文件的手一顿，“研究项目还挺多的？陈所长，难道你还帮我申请了研究项目？”
“没有啊。”他手上的工作一大堆，他吃饱了才给自己找活儿干。
“那你为什么说研究项目还挺多的？我只申请了一个。”
“毕主任，这你就不懂了吧，现在只申请了一个，又代表以后也只有一个，你说对不对？”
毕瑾看着陈望，没出声。
陈望见状立马反将一军，“难道毕主任没信心？觉得天文台以后就这么一个研究项目？”
“激将法对我没用。眼下国内天文课题本就稀缺，不少天文专家苦于没有项目可做，只能转去交叉学科谋生。
这些教授要是满怀期待赶来，到头来却发现只有一个研究方向，心里肯定会失落。”
陈望咧着一口白牙，“嘿嘿嘿，我就知道毕主任会担心这个，没关系，你之前不是还有一个课题想研究吗？”
毕瑾眉头蹙起，“你是说我们在二十基地讨论的······伽玛射线？”
“嗯，当时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找证据证明它是来自河外星系的吗？”
陈望上辈子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连基本的科学科普都不关心，但也听说过超新星、黑洞这些热门词，而“伽玛暴”这个词的热度虽然不及前两者，但也会听人提起。
可也仅仅就是听说过而已。
不过这辈子陈望倒是又感兴趣，又多了些研究。
当初在空间里听法国物理学家保罗·维拉尔（伽玛射线的首次发现者）讲过一些，说他是在研究镭的辐射时发现这种射线的。
这时候物理学家们确定这种射线的本质是电磁波，波长比x射线还短。
但随着后面核物理发展起来，科学家们才发现原子核衰变也会释放伽玛射线，于是伽玛射线便又开始应用于核反应研究。
而伽玛射线开始跟天文学联系在一起则是近二十年研究探索发现的。
科学家发现宇宙深处会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伽玛射线洪流，没有半点预兆，短短几秒到几十秒之内。
这个方向的伽玛辐射骤然暴涨，亮度瞬间压过天上所有其他伽玛源，随后又飞快衰减、消失无踪，就像宇宙里一闪而逝的无声烟花，但它能量却高得吓人，穿透力极强。
现在科学家们对它争议最大的讨论就是：它到底从哪里来。
有人说是银河系内的致密星体爆发，也有人猜想它远在河外星系，不过种种猜测都还没有盖棺定论。
“可是那个需要我们天上有观测卫星才行，伽马射线穿透力极强，但地球的大气层会把它们全部拦在外面。
所以在地面上根本捕捉不到它一丝一毫，必须把探测器送到大气层之外的太空轨道上才能抓到这转瞬即逝的信号，我们没有观测卫星，连研究的条件都没有，就算申请了也不会成功。”
毕瑾的话拉回陈望思绪，他眉稍一挑，“谁说我们没有研究条件了？”
“我们······有吗？”
毕瑾说完猛地想到一个可能性，眉头皱得更高，“陈所长难道是想借用国外的观测卫星？那恐怕很难。
西方国家现在对我们虽然开了一些交流的口子，但这种空间高能探测的卫星，本身就是他们攥紧的核心家底，怎么可能开放使用权。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愿意借给我们，那所需要支付的费用，怕是能让我们掉一大块肉，根本不划算。”
毕瑾长篇大论地说完，陈望两手一摊，“可是我们自己有卫星，为什么要去借别人的？”
“我们哪里来的卫——”毕瑾话音一顿，“陈所长说的卫星该不会是······西南卫星基地那颗吧？”
“对，上面已经确定了发射时间，就在11月。”
“真的？”毕瑾惊喜不已，连刚刚皱着的眉头都展开了。
“当然是真的，宋主任亲口给我说的，所以我们11月份还得去一趟西南卫星基地。”
毕瑾重重地一点头，眼中满是激动和期待，“那是当然，毕竟是我们亲自参与了设计的卫星，那肯定得亲眼见证它挣脱大地束缚，直冲九霄，奔赴星海！”
“但宋主任是邀请我们去处理有可能出现的紧急情况的。”
“······”
“不对，西南卫星基地那颗我没记错的话不是通信卫星吗？就算它马上就要发射上天，我们也没法使用啊。”
“嘿嘿嘿，当初宋主任答应过我，会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让我带一点我们研究所自己的“东西”上去，所以我留出一点载荷位置，装一台小型伽马探测器上去就行了。”
看着毕瑾又要开口，陈望直接打断，“放心，探测器我已经设计好了，重量和供电都在卫星能承载的范围内，肯定能完美装进卫星里。”
“唯一有个不好的地方就是检测会受到通信卫星的轨道、姿态、本底和数据限制，不是理想的伽马射线天文观测平台，所以能不能监测到伽马暴只能纯看运气了。”
通信卫星不是专业的天文探测卫星，它轨道固定，姿态锁定，只会对准固定空域，没法全天扫描搜寻。
而且卫星本身通信设备全开，电磁噪声和热本底干扰很大，会掩盖很多微弱的伽马信号，再加上天文数据只能占用剩余带宽，所以采样和传输肯定都会受限。
这些原因毕瑾当然都知道，但有总比好过没有。
“嘿嘿嘿，不过我运气还挺好的，说不定就让我们捕捉到了呢？”
陈望说着已经开始美了起来，“只要我们收集到足够多的伽马暴信号，就能统计它们在天上出现的位置。
如果这些爆发四面八方均匀散开，不会扎堆挤在银河那条银道带上，那就足以说明，伽马暴不是咱们银河系内部的星体，而是来自遥远的河外星系！”
陈望没有真正的观测过伽马暴，但就从后世它和超新星、黑洞这些词摆放在一起，也能推测出后面科学家肯定证明出了它是来自外星系。
让陈望挺高兴的是毕瑾完全不知道后世的结论，但他也认为伽马射线肯定来自外星系。
两人观点一致，所以在二十基地讨论这个话题时还曾开玩笑，以后要一起证明这个观点。
此时毕瑾也想起了这件事。
陈望说只要他们能证明伽马射线暴不是银河系内中子星活动，而是来自银河系之外，光是这个结论就能震动国际天文界！
到时候华国的天文学立马就能在国际上占据一席之位，而他们的天文台也能一举成名！
毕瑾还记得陈望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正坐在测控中心的房顶上“夜观天象”，他是繁重的研究工作完成之后的放松身心，但陈望估计只是为了找一个风景好的地方吃夜宵。
因为他左边一个水果罐头，右边一个猪肉罐头，手上勺子没停，嘴里吃着罐头说得含糊不清。
所以毕瑾当时听了这豪情壮志的话只笑了笑，看着满天繁星说先等他们把天文台建起来再说。
毕竟当时他们简直忙得分身乏术，他手头忙着轨道计算的事，完之后还要去西南卫星基地，然后兼顾毕业设计。
陈望比起他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他还担任着129项目的设计总师，此时又兼任卫星难题攻坚的顾问，华清那边还有实验室·······
有时候毕瑾都在想陈望是不是跟那能变出万千分身的孙大圣一样，在关键时刻就能变出无数个自己帮他干活，不然一个人怎么能做那么多事！
总之当时的情形毕瑾根本不敢妄想陈望口中说的那一天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可现在天文台马上就要竣工，有了研究项目，还有京南大学的研究团队要过来·····
毕瑾表情复杂地看着陈望，“所以当时你在二十基地说的话不是随口说的？”
陈望记性是好，但毕瑾这么没头没尾地问一句，他也猜不出毕瑾指的是哪一句。
但完全不耽误他理直气壮地点头，“当然！”
毕瑾心神一震，随后重重叹出一口气，然后就跟陈望道起了歉。
“对不起陈望，当时我以为你只是随口闲谈，并没有当真放在心上。”
？？？？？
陈望“美美”的笑容僵在脸上，有点搞不明白毕瑾这道的是哪门子的谦。
“是我低估了你，也低估了你要做成这件事的决心，我当时心里还觉得这些目标太过遥远，未必能落地，所以没有认真去琢磨方案。”
毕瑾面色愧疚，垂着眼认真反省着自己的“过错”，“作为朋友，我没有选择相信你，是辜负了你的信任；作为天文台台长，我没有认真为天文台的发展做规划和打算，是失职——”
“哎哎哎，等等，等等！”陈望听到这里赶紧打断毕瑾的话，“毕瑾你说啥呢，越说越离谱，辜负我信任就算了。”
毕竟刚刚他挺相信毕瑾笑得那么开心是因为他来了，结果却是因为他带来了京南大学的回复。
“但是！这跟失职有啥关系？”陈望见过给别人“扣锅”的，还没有见过自己给自己“扣锅”的。
“因为之前我把你说的那些话当成了随口畅想，压根没把这个方向纳入天文台的远期研究布局。
所以相关的调研、立项材料全都一点没准备，想要正式申报这个课题，所有前期工作都得从头赶。”
毕瑾深吸一口气，“······是我眼界受限，没有提前预留研究方向。”
“那现在准备不就行了，难道毕主任觉得自己没有能力赶在京南大学的教授们来之前准备好？”
毕瑾突然怔愣住，然后灿然一笑。
“陈所长这个激将法对我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