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
阿箬穿着皇贵妃的朝服,跟在皇上身后缓缓走进了正殿。
只是,不同于皇上端坐的龙椅,阿箬的椅子前垂落了华丽的珠帘。
弘历小声说道:“这帘子上每一颗珠子都是朕亲自挑的,你从里面能看清臣子,可臣子抬眼看你只会觉得晃眼。”
阿箬原本平静的眉目弯了起来,眼中带着笑道:“皇上有心了。”
弘历自然知道阿箬是想要与他一样出现在众臣之前,他能接受阿箬接见重臣时与臣子见面,可上朝的人中有弘昼,谟本回京后也会在朝堂中。
他就是小气,就是不愿意叫弘昼他们抬头就能看见阿箬。
弘历坐在龙椅上后,忍不住转头看了眼阿箬。
他从前想不明白唐高宗怎么会愿意武后临朝,如今他和阿箬一同坐在这里后,弘历终于感受到了唐高宗无人可诉的激动和喜悦。
他们是夫妻,一同看着他们的江山。他所有的一切都能与阿箬分享,阿箬所有的一切也能分享给他。
他完完全全属于阿箬,阿箬也完完全全属于他。
“上朝!”
随着太监话落,低头站在殿中的臣子甩袖行跪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是行礼后,有重臣抬头,瞧见了龙椅边的珠帘,瞧见了珠帘后那隐约的后妃人影。
“皇上!”老臣稳重了一生,在此刻彻底没有了往日的淡然,他怒目盯着龙椅旁的珠帘,看着珠帘后的女子。
历朝历代,只有帝王年幼时太后才垂帘听政。可如今龙椅上的皇帝是壮年,英明神武,后妃岂可坐在皇帝身边。
大清这是要出一个武后吗?!
殿中议论声响起,胆子再小的臣子也抬头看向了皇上和那妃子。
“皇上怎可叫后妃坐于珠帘后听政!”张廷玉大声质问道。
“妖妃惑主,奴才还请皇上立刻处死妖妃!”有钮祜禄氏出列要求,只是他还未等到众臣复议,直接被和亲王一拳打在了地上。
“处死?本王先送你下去。”弘昼一把抽出御前侍卫的刀,正要动手时,上方传来了声响。
“和亲王。”
清亮中带着不容许人反驳的嗓音在殿中响起,弘昼停了动作,众臣也停了议论。
张廷玉皱紧眉头,看着那绚烂的珠帘,沉声问道:“皇贵妃娘娘?”
珠帘被掀起一角,所有人都看清了珠帘后坐着的娘娘。
当年皇上不管不顾一直要接入宫的贵妃,当年皇上在太和殿不顾礼仪亲自迎入宫的贵妃。皇后还未薨前不顾一切也要册封的皇贵妃,这位得皇上专宠多年的娘娘。
大臣们面上全都闪过了了然。
皇上并非一时冲动,皇上这么多年眼中依旧只有这位娘娘。
宸贵妃,当年皇上亲自为娘娘挑选的封号也再次被众臣想了起来。
宸!
张廷玉依旧眉头紧皱,神色凝重道:“皇上,后宫不得干政,皇贵妃娘娘更不该坐在珠帘之后!”
“不该?皇贵妃有治理天下之才,是尔等无能,叫朕不得不让皇贵妃操劳!”皇上满脸怒火看着敢质问他的臣子。
皇考严吏,他为了缓解朝堂过分紧张的气氛采用仁政,但他的仁可不是宋仁宗那般叫臣子踩在头上的仁。
弘历起身,看着众臣大骂,“苗疆叛乱,谁去平定的?沙俄贸易,谁去谈判的?如今西北再度生事,尔等有一人敢向朕立下军令状吗?”
当年皇上初即位,苗疆生事,他大可重用张光泗前往镇压。可张光泗到底是前朝臣子,皇上用了他更加信任的人,他也需要给自己人立功的机会。
穆齐千里奔袭,直接杀得苗疆再无人敢称王。
沙俄贸易,他派弘昼去。
不管是他,穆齐还是弘昼,都曾跟在皇贵妃身后,听着她的教诲。全都是跟着她的教导去平叛、商谈。
满朝文武都是废物,只有在排挤他人的时候一个个变得牙尖嘴利,道貌岸然。
众人跪在地上,全都不敢再说一句话,等皇上骂累后,殿中才再度安静了下来。
已是吏部尚书的桂铎笑着看着众人道:“我回朝后,画下天下水系,将如何防洪抗灾编写成书。”
有臣子跟着道:“大人心系天下,此书如今河工人手一本,大清再不用愁水灾害民。”
桂铎笑道:“我这些年在水中摸爬滚打,经验有余,真说总结编成书还是靠着皇贵妃娘娘。”
皇上想起了他们父女二人坐在一处,一个说一个写的画面,笑道:“桂铎偷懒,叫皇贵妃一人编书。”
“奴才知错,是累着娘娘了。”桂铎低头,而后转身看向了众人道:“是皇贵妃编写成书,也是皇贵妃娘娘下令将书广发,令民间开渠也懂如何利用地利。”
桂铎慢慢说着,他的女儿优秀,优秀到他编写的书成了目录、册子。他的女儿也心善,爱着天下之人,护着天下之人。
可,因为她是女子,困于后宫,世人都当是他总结多年经验,将治水防洪记载成书。无人知晓他女儿的功绩,可如今既然女儿出世,身为阿玛,他不能继续霸占着女儿的功劳。
殿中再度起了议论声,有人不相信皇贵妃有这些才能。
大殿之上,阿箬温和地开口道:“本宫抚养宫中皇子多年,他们还是没有叫诸臣相信本宫才能?让你们不能相信《大清水利》是本宫编写的?”
皇上冷着脸,一脸不悦道:“是永璜、永琏、永璋哪个叫你们失望了?”
凡在朝重臣全都在皇上的安排下入上书房教导过三位皇子。他们准备教的学识,皇子们都跟着皇贵妃娘娘学习过,连骑射都是娘娘亲自教导的,他们甚至有反过来请教阿哥们的时候。
能入上书房教导皇子的臣子没有一个是愚蠢的,他们自然能懂那位娘娘的惊世之才。
人人都说索绰伦氏一门三天骄的时候,只有他们清楚,索绰伦氏最出众的人是宫中的皇贵妃娘娘。
不少人逐渐没有了话。
讷敏出列,皱眉道:“皇上,皇贵妃娘娘到底是后妃,后妃听政,怕是会引起后宫不宁。”
皇上眼前一亮,说到他心坎了,“朕也有此忧。”
底下,原本还不服气的臣子又有了底气,全都热忱地看向了皇上。
“所以朕以为,解散后宫是为最好的法子。”弘历认真说道。
“皇上,万万不可啊!”臣子们急了,皇贵妃听政就听政了,怎么还要解散后宫了。
“皇上,皇家昌盛才能江山万代,宫中皇子不过三人……”有宗室说道。
“解散后宫,皇贵妃又不离宫!朕与皇贵妃年轻,日后宫中自会有皇子降生。”
可,可皇贵妃只有一人,皇上怎么能只有一个嫔妃?
“皇上,奴才以为皇贵妃大才,若是冒着风险生子才叫人担忧。后宫嫔妃生育的孩子都是您与贵妃之子,奴才也相信后宫嫔妃多温婉,她们中自然不会有人生事,叫您与皇贵妃操心。”有臣子道。
皇上却冷笑了一声,看向了低着头的富察氏问道:“傅恒以为呢?”
傅恒的头又低了些,他年少时也气过皇上对富察氏的不满,直到入朝前夕,他才从兄长口中得知姐姐给后宫嫔妃下毒,如今的嫔妃怕是都再难生育了。
傅恒出列回话,“奴才以为帝王嫔妃是为绵延皇家子嗣,巩固宗室血脉。如今宗室繁盛,皇上膝下三位阿哥健康聪慧,后宫中也无需过多嫔妃。”
有老臣开口,“遣散嫔妃实在有损皇家颜面,这岂不是让天下和番邦都看了笑话?”
皇上带着怒斥责道:“皇家颜面何时是靠着三宫六院撑起来的,是宗室无能叫你们只能看着朕的后妃才觉得有颜面了?叫天下看笑话的是文臣无能,不能治世;是武将无能,不能安邦!”
“皇上恕罪!”才起身的臣子又跪下了。
“皇上,这嫔妃若是出宫,她们又该何去何从,若是将来婚嫁,皇上您的颜面……”宗室中也有老王爷忧心道。
“朕会给她们银两,送众妃回族,不会叫她们无所依靠。若是她们今后有婚嫁生育,朕自是替她们高兴。”皇上说道。
如此,众臣也实在不知如何去说服龙椅上的皇帝。
臣子们一个个恍惚地跪在地上。
皇贵妃临朝听政,皇上要解散后宫的事叫他们久久不能平复心中的震惊。
众人不再言后,又有钮祜禄氏臣子站了起来。
他直视龙椅上的帝王和珠帘后的皇贵妃娘娘大声道:“皇上,后妃不许听政乃是祖训。皇贵妃娘娘大才也容易因困于后宫收束了眼见,女子又多心软,更会造成法制全无。”
阿箬看着那人笑着问道:“常保?”
“是,奴才钮祜禄·常保!”
阿箬低头,拿起了一旁放着的状纸,“雍正元年,江南特大海啸,海水倒灌十里,平地水深丈余,沿海民众死伤无数。朝廷拨下巨额赈灾银两,可这银子还未到江浙就少了大半,而江浙地区海水中浮尸不减反增。常保,为何你的府邸中会有大量当年铸造的官银存着?”
本来挺立的常保瞬间冷汗直流,他颤抖着缓缓跪下。
“七百余两,按律当斩。”阿箬平静说道。
王钦接过状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用血写下的名字,他大声念着。
声音在殿中回荡。
“常保,你可有什么要向本宫和皇上解释的?”阿箬问道。
“奴才,奴才是冤枉的。”他慌张地说道。可皇贵妃连他当年贪了多少都清楚,那诉状中泣血的词让他想起了当年他下令将生还者扔进海中的事。
“冤枉?拖下去。”状纸送到了刑部手中。
高位上的皇贵妃比皇上更加冷漠,平静的语气中没有一点波澜。他们从前夸赞皇上威严,如今见了皇贵妃,更是体会到了,她只是寻常说话,却叫人不敢反驳一句,不敢动弹一下的威严。
冷漠,冰冷,无情。
有宗室的老王爷还是不甘心,起身道:“皇上,您偏爱娘娘,娘娘也有治世之才,可若是真许了娘娘干政,实在有损您千古明君的名声,若是娘娘今后在决策上失误,更是会损伤了娘娘的名声。”
“名声?诸位认为本宫的名声比天下更重要?”阿箬依旧平静问道,“西北生事,众臣今日无一人要上奏的?”
穆齐站了出来,“奴才愿同皇上与皇贵妃娘娘下军令状,此去定踏平准噶尔!”
索绰伦氏,桂铎成吏部尚书、大学士,镇守朝堂;穆齐为大将军,征战准噶尔。
龙椅上,皇帝一意孤行,当众下旨封皇贵妃为后,今后帝后同朝。
散朝。
众臣心事重重离开养心殿时,瞧见了门口持枪守着的御前侍卫沐善。
那个以一敌百的沐善带着满身杀意笑着看着他们。
今日,凡朝中不愿者,想要以死谏言的,不用他们亲自撞柱,索绰伦氏受得住天下的谩骂,受得住后人的指责。
皇后会亲自下令诛杀反抗者,沐善会提枪入殿,直接了结那些迂腐的臣子。
“诸位大人,今日风雨大,大人们一路小心。”沐善带着和善的笑容说道。
和亲王上前搂着沐善的肩膀道:“怎么一副失望的样子?”
“还以为总会有几个硬骨头,杀了他们,我也能为皇上和皇后清理出干净的朝堂。不想全是些软骨头,没有一个敢说话的。”沐善失望地说道。
弘昼朗声笑着,皇后听政是迟早的事情,所有人心中都早有猜测,今日不过是皇上、皇后和一众臣子相互表演,臣子们想要最后挣扎一下罢了。
真正拼命 阻拦皇后听政的人只有钮祜禄氏一族,所以被皇后和皇上处罚的也只有钮祜禄氏。
自皇后入宫后,养心殿送出来的折子上有了两种字迹。
那比起皇上更加老练成熟的做派叫臣子们在长久的沉默中逐渐默许了,他们习惯了在上书房中听阿哥们反过来的教导,他们也习惯提问后等待皇后的回复。
众臣只是惊讶皇上还未正式封后就叫皇贵妃入朝了,只是惊讶皇上解散了后宫。
·
众臣往宫外走去,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他们不想默许,是他们拦住皇上的疯狂,那些在府邸外时不时经过的暗卫无声地威胁着他们,他们若是今日敢拦着,那些暗卫就敢直接动手。
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如今这位皇后没有武后的野心,如今的皇上也能比唐高宗活得长久 些,索绰伦氏能为了千古美名做一心辅佐的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