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轩领着小满穿过街道,来到那小吃摊前。只见那年轻人又叫了一碗散酒,仰头几口灌了下去,桌上的茴香豆和腌萝卜已经见了碟底。
刘轩走到他跟前,客气地问了一声:“兄弟,我能坐这儿吗?”
像这样的小吃摊,客人拼桌本是常事。但这会儿摊上也没几个人,那年轻人见刘轩主动过来要拼桌,略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兄台请便。”
刘轩在他对面坐下,朝摊主要了一大盘杂样、一坛子酒。所谓杂样,便是将猪头肉、猪耳朵、口条、猪肺、大肠等物卤制好后混切成一盘。在刘轩前世,这些都是上好的下酒菜。可在这个时代,这些东西是富人们不屑入口的,正经酒楼绝不售卖,只有在这种街头小摊才能吃到。即便如此,寻常百姓也舍不得轻易买来解馋。
刘轩将那盘杂样往年轻人那边推了推,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兄弟,我看你这酒喝得闷,不如凑个热闹,一块儿喝两碗。出门在外,多个说话的伴儿也好。”
年轻人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搓了搓手,却没有动筷。
刘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我是从晋州来的,四处走走看看。兄弟是本地人吧?正好跟你打听打听,这常山有什么值得去的地方。”说着,他顺手夹了一颗那年轻人的茴香豆放进嘴里,又朝小满递了个眼色。
小满会意,提起酒坛,给刘轩和那年轻人各斟了满满一碗。
刘轩端起酒碗,向那青年示意了一下,道了声“请”,便仰头喝了一口。
青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端起碗,陪着刘轩抿了一口。放下酒碗,刘轩又示意他吃菜。青年平白无故吃陌生人的好菜,脸上有些挂不住,迟疑了一下,只夹了一小块最便宜的猪肺,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嚼着。
小满见状,夹了一筷子猪头肉,轻轻放在青年的食碟中。
青年慌忙站起身来,连连摆手道:“这位姑娘,使不得使不得!在下怎敢劳烦姑娘布菜,实在是折煞我了。”
刘轩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坐下:“兄弟不必客气。这是我从小服侍我的丫鬟,你若是不习惯让人夹菜,自己动手便是。”说完对小满道:“你也坐下吧,你站着,这位兄弟怕是喝得不自在。”
小满应了一声,挨着刘轩坐了下来。
青年这才红着脸坐下,朝小满拱了拱手:“多谢姑娘。”说罢端起酒碗,又敬了刘轩一口。
几碗酒下肚,话匣子也渐渐打开了。刘轩说话随和,只是天南海北地聊些闲话,偶尔问问常山的风土人情。青年见他性情爽朗,渐渐放下了拘谨,话也多了起来。两人你一碗我一碗,不知不觉又喝了大半坛子酒。
刘轩道:“常山地处冀州平原,又是亲王的封地,百姓应该过得挺富足吧?”
青年听了这话,仿佛被触动了心事,神色顿时暗淡下来。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闷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重重地搁在桌上。
沉默了半晌,他才低声道:“本来是这样的。可这两年,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了。”
刘轩追问道:“哦?这是为何?”
青年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这才缓缓道来:“说起来,都怪去年那场大火。城里最大的永昌布行半夜着了火,上千匹布几乎烧了个精光。听说那王掌柜当场顿足捶胸,他那批货是接了洛阳皇宫的订单,要给宫里的下人赶制冬衣的。若是交不上货,那就是欺君之罪,全家都得抄斩。”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王掌柜没办法,就开始大量收购布匹。起初粗布一百文一匹,他出到三百文,接着涨到五百文、八百文,最后竟到了一千文一匹。常山左近但凡家里有织布机的百姓,都拼命织了布去卖,着实赚了不少钱。再后来听说王掌柜如期交了货,宫里很满意,往后每年都在他那里定做冬衣。王掌柜便敞开了收布,八百文一匹,有多少要多少。家里有织布机的都赚得盆满钵满,没有的眼红,也都买了织布机,织了布往永昌布行送。”
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口气,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好多百姓见了这光景,索性把地卖了换织布机。我当时也眼热得很,一咬牙,把家里三亩良田出手,换来两台织布机,没日没夜地织布卖钱。谁承想过了年,王掌柜突然说用不了那么多布了,价钱一天跌似一天,到了今儿个,一匹粗布只值八十文。我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可眼下地想种也没地了……”
刘轩沉默片刻,问道:“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青年苦笑一声,低头看着酒碗:“当初我媳妇因为我要卖地买织布机的事,跟我大吵一架,一气之下回了娘家。我本想等赚了钱就去接她回来,可现在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哪还有脸去见她?”
他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道:“往后啊,就两条路可走。头一条,跟大伙儿一样,去租冀王的地种,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到头来一个铜板也落不下。”
刘轩问道:“租地种,就攒不下钱吗?”
青年叹了口气:“攒什么?租子要交七成,赶上收成不好,还得倒贴。一年到头起早贪黑,连顿饱饭都混不上。”
刘轩皱起眉头,问道:“冀王家的地租这么重,你们怎么不去租别家的地?”
青年闻言,笑容愈发苦涩:“常山一带的田地,十有八九都是冀王的。当初大家卖地,大多也是卖给了冀王府,转头又从冀王府的铺子里买织布机。兜来转去,我们这些人就像钻进了蛛网里,越挣越紧,怎么也脱不了身。”
刘轩沉吟了一会儿,又问道:“那第二条路呢?”
青年已有六七分醉意,胆气也壮了几分。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见左右无人注意,这才压低声音道:“第二条路,就是去五岳寨落草为寇。那里头的人,都是没了田地、活不下去的穷苦人。”
听到“五岳寨”三个字,刘轩眼中精光一闪,旋即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