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九凤,朝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耳边已经能听见那声带着不耐烦的冷哼。
指尖随意一划,柔和的灵力波纹般荡开,所过之处,纤尘不染,器物归位,连窗台上那些古怪玩意儿都自动调整到最顺眼的角度。
?打扫?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
她铺开带有西炎王室暗纹的绢帛,提笔蘸墨,她以?西炎大亚正式行文。以?代帝王抚慰边军、彰显国恩?的名义,命令她麾下的属官与卫队,在新年之际,携带额外的酒肉、锦帛、药材,前往辰荣军驻地,进行第二次慰劳。
文中特意提及清水镇军民融合的成效,褒奖洪江治军有方,并暗示此乃?西炎国策所向,陛下圣心所系?。
第一次慰问是玱玹以帝王名义,那是国礼。她这第二次,是以?兼具神权与王权象征的大亚身份?,进行强化。
既给足了辰荣军体面,巩固了玱玹的仁德之名,也再次向大荒昭示她朝瑶在此事上的立场与力量。
信写毕,以神力封缄,指尖灵光一弹,即刻传出。
处理完这桩小事,她心头的紧迫感稍缓。看看天色,离相柳回来尚早,走到院中秋千上坐了下来。
冬日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身上,暖意稀薄,恰好能驱散晨起的那点寒。
静坐了片刻,眸光落在自己纤白的手指上,手腕轻轻一翻,掌心便多了一物。
一枚以?万载玄冰晶?雕琢而成的风铃,通体剔透,寒意内蕴,在日光映照下,折射出七彩流离的华光,最凛冽的寒冬与最绚烂的极光一同封存其中。
风铃的主体,是一只?振翅欲飞、姿态睥睨的凤凰?,羽翼细节栩栩如生,每一片翎毛的边缘都锋锐如刃,透着不容置喙的傲然与霸道。
凤凰并非孤悬,足下与羽翼间,缠绕着细密精巧、几乎与本体融为一体的?冰晶锁链?,锁链另一端虚虚消散于空中,宛如无形的羁绊。
铃舌非朝瑶当初嬉闹时要求的“小凤凰”,而是一枚?浓缩的、炽烈如真实太阳缩影的金红晶石?,其上天然流转着火焰般的纹路,被凤凰衔在喙中。
正是九凤以本命金焰煅入冰晶、独一无二的印记。
朝瑶指尖微微用力,将它举起,悬于眼前。恰有一阵不算猛烈的风,自院墙外拂来,掠过她雪白的发丝,也拂动了这静止的瑰丽造物。
“叮——嗡——”
一声清鸣,蓦然响起。
声音绝非寻常风铃的清脆悦耳。初时如?冰刃相击?,带着斩断一切的凛冽与决绝;余韵却似?金焰嗡鸣?,低沉而灼热,仿佛有看不见的火焰在声音的波纹中燃烧。
冰与火,冷与热,禁锢与张扬,两种极端特质在这鸣响中诡异地交融、震荡,直直撞入人心底。
朝瑶举着它,迎着风,微微偏过头,闭了眼。
风声时疾时徐,那冰晶凤凰便在风中轻轻旋动,衔着的“太阳”铃舌一次次撞击在晶莹的内壁上。
“叮嗡——叮嗡——”
声音不大极具穿透力,在这静谧的小院里回荡,仿佛带着北极天柜万古不化的风雪气息,又裹挟着太阳核心的爆裂炽烈。
一声声,敲在她的耳膜,也敲在她的心尖。
她想起了那个晨光熹微的清晨,在繁花似锦,她也是这样赖在秋千上,下巴搁在他肩头,故意呵着气,拖长了调子耍无赖。
如今,风铃雕成了。没有会叫的小凤凰,只有这枚他霸道赋予的太阳,以及这囚笼般华美又炽烈的凤凰形态。?
此刻无风,它亦在她心中长鸣。那人的傲慢、暴烈、口是心非的纵容、以及深埋于烈火之下、唯她可见的专注,早已如这风铃的形态与声音一般,深深镌刻进她的神魂。
无需触碰,无需聆听,那份存在感便如影随形。彼此拥有的百年如同一声,那样浓烈的情感如溪水潺潺不断,如影随形陪伴她几百年。
只需在心中一唤,便有人隔着万水千山,暴烈地回应她。?
哪怕方才还与另一人耳鬓厮磨,温情未散;哪怕此刻思绪纷杂,为前路筹谋;只要心念稍一停顿,那个绯衣黑发、暴躁又笨拙的身影,便会不容分说地闯入脑海。
如同这风铃,不管她是否取出,是否凝视,它就在那里,在她生命最珍贵的收藏里,带着独一无二的印记。
风声渐歇,风铃的鸣响也缓缓止息,最后一声余韵消散在庭院暖融的空气中。
朝瑶睁开眼,眸光落在掌心这枚瑰丽而冰冷的造物上。阳光透过冰晶,在她掌心投下细碎斑斓的光影,那光影微微晃动,仿佛内部封印的金焰仍在无声燃烧。?
她指尖轻轻拂过冰晶凤凰那毫无温度、坚硬无比的羽翼。万载玄冰,本命金焰煅铸。
如同他的爱,霸道地宣称永恒,不容置疑,亦不容磨损。
寒意透过指尖传来,她觉得心头那点因离别和奔波而生的浮躁怅惘,被这冰冷与炽烈交织的鸣响,奇异地抚平了。
她将风铃轻轻拢在掌心,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仿佛也响起了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同样的清鸣与嗡响。
不用也响,不用也想。
因为早已魂梦相牵,烙印入骨。
朝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进厨房,亲手慢火细炖,煎炒烹炸。
她爱吃,也爱研究吃,尤其爱看相柳那张冷脸在尝到她捣鼓出的新奇味道时,那一闪而过的细微表情变化。
手上有条不紊的忙着,脑中却慢条斯理思索着此后之事。
今年与往年不同。小夭已与涂山璟定下婚事,岁末年初,按礼数必定要回五神山拜见皓翎王。赤宸和西陵珩,大约会留在玉山陪伴心境松动的王母,一家人在玉山过个清净年。
可辰荣山那边,还有老祖宗在,她不能不回去看看老人家。而最要紧的是……?北极天柜?。
新旧交替只剩两日,时间紧得让人心慌。她要在两日内,安排好清水镇这边与相柳的短暂相聚,然后奔赴辰荣山,再转道极北……光是想想,就觉得灵力运转都快了几分。
日影西斜时,小小的院落已飘散开复杂而诱人的饭香。石桌上层层叠叠,竟摆了满满一桌,冷热荤素,点心羹汤,样样精致,色香俱全,丰盛得不似两人之餐,倒像要宴客。
朝瑶最后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以灵力温着。净了手,坐到院中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等着那个人归来。
闲来无事,摊开掌心,手心躺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白玉?,约莫巴掌大小,触手温润,在渐浓的夜色中泛着莹莹的、柔和的光泽。
这是她从玉山山巅的雪髓中得来的,质地纯净无瑕,蕴藏着天地灵气。
指尖凝起一缕极细、却无比凝实的神力,泛着淡淡的月白色光晕,开始沿着玉石的天然纹理,细细雕琢。
朝瑶雕得很慢,很用心。脑海中浮现相柳深海般沉寂的眼眸,是他偶尔流露出的不羁笑意,是他背负一切却沉默不言的孤傲背影,也是他在她面前才会卸下的全然纵容与温情。
玉石在她指尖逐渐变化形态,神力引导着玉石内部的纹路自然延展、交错、旋转,未雕琢任何具体的生灵或器物。正面渐渐平滑如镜,似一轮皎洁的满月,清辉内敛;侧面与内部,神力催动着玉质形成深邃的、层层递进的漩涡纹理,仿佛能将人的目光吸进去。
既希望他们爱得深,又怕他们爱得深。?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下的暗流,在她心底翻涌。指尖的神力也因此微微一顿。
她希望九凤那暴烈的火焰、相柳这深邃的海洋,都能爱她至深,因为那是她存在于这世间最坚实、最温暖的锚点。可想到自己可能无法陪他们走到真正的白发苍苍,一种尖锐的恐惧便会攫住她的心脏。
怕自己离去后,九凤的火焰会烧尽他自己,怕相柳的海洋会重归死寂,怕那份深爱最终化作蚀骨的毒药,日夜煎熬他们漫长的生命。
风过一响,一响一想;风停就往,就忘。
不是遗忘,而是放下与前行。
风铃只在有风(想起她)时,才发出清响,风平浪静(岁月静好)时,便安然静止,不必被过往的执念日夜折磨。她希望他们想起她时,心中是暖的,是亮的;不想起时,也能好好地、平静地生活下去,不被永恒的失去所困。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雕琢。在玉石的漩涡深处,她以更精微的神力,嵌入数点?星辰砂?。
它们不会发光,但能在光线流转时,折射出极其微弱、如来自遥远深空的点点星芒,与漩涡纹理融为一体,似深渊中的微光。
最后,她雕琢铃舌,雕了一枚?水滴形的墨色玉髓?,表面光滑如镜,内里似有暗流涌动,象征着深海的幽邃与凝粹。又以一缕极细的银丝,将墨玉水滴与白玉主体相连。
当最后一缕神力收回,风铃在她掌心成形。
它不华丽,还有些过于素净。
通体是温润的月白,唯有中心处若隐若现的漩涡与星芒,以及墨色铃舌,透露出不凡。
她将它轻轻举起,晚风拂过。
“叮……”
一声轻响,空灵、悠远,仿佛自深海之底传来,又似月光洒落湖面的涟漪。
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直抵心底最静谧的角落。余韵悠长,带着水波般的颤音,缓缓消散在夜色里。
风过一响。?
这声音是安静的、私密的,需要用心才能捕捉。它不喧闹,只是在那里,如同相柳的爱。
朝瑶静静听着,眸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她想,她大概永远也做不到真正---风停就忘。
无论是九凤还是相柳,他们的爱早已是她骨血的一部分。但她希望,自己亲手雕琢的这枚风铃,能替她传达这份心意:
我愿你深爱我,但不必因爱我而囚于永恒的哀恸。?
我愿我是你生命中风过时的一声清响,是想起时心头的暖与亮,而非风停后再也无法摆脱的回响与空寂。?
若我注定先行,愿这铃音,最终能化为你记忆中一片静谧的深海,或是一缕温柔的月光,而非永不愈合的伤。
她将白玉风铃也小心收起,与那枚冰晶风铃放在一处。
一者炽烈如烙印,一者静谧如映照。?
相柳踏着暮色归来时?,暮光为小院镀上一层金边,满园不合时令的鲜花在晚风中轻摇,饭菜的暖香弥漫在空气里,而他那个总爱折腾的小骗子,正坐在秋千上,?白发?随风微微拂动,侧脸在余晖下柔和得不真切,静静等待归人。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眼睛倏地亮了,从秋千上跳下来,迎上前:“回来啦?正好,吃饭!”
相柳目光扫过那堪称壮观的席面,又落回她隐含期待、等着夸奖的脸上,心下明了。
他没说什么,眸色软了软,被她拉着在石凳上坐下。
一顿饭吃得极慢。朝瑶果真如相柳所料,?眼大肚皮小?。每样菜都要兴致勃勃地尝上几口,点评一番,然后筷子就伸向了下一道。
她吃得更多的是气氛,是这种相对而坐、絮絮说着闲话的安稳。
“这个笋尖好鲜,你尝尝!”
“这鱼我用了暖玉椒,一点不腥,对不对?”
“啊,这个糯米糕甜度刚好,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她吃得少,劝他吃得多。到最后,大半菜肴都进了相柳的腹中。
他倒也不推拒,由着她夹菜添饭,吃相优雅从容,与满桌的丰盛和她雀跃的举动,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席间,相柳提起一事:“回春堂的桑甜儿,前两日听闻已卧床不起,病势沉重,恐此冬难过了。”
朝瑶夹菜的手顿了顿。
桑甜儿……那个当年勇敢抓住一丝生机、嫁给了麻子,在清水镇扎根下来的女子。时光对她这样的凡人,总是格外残忍些。
她与小夭在清水镇相依为命那些年,与回春堂众人、与桑甜儿,都有过一段平淡真实的情谊。那是她漫长生命里,一段归于洛愿,充满烟火气的记忆。
生老病死,凡人常态。? 道理她都懂,可一想到故人即将湮灭于时光长河,心头仍不免泛起一丝物伤其类的苍凉与惘然。
那些鲜活的笑脸、温热的汤饭、市井的闲谈,仿佛还在昨日。
她沉默了片刻,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默默将碗中最后一点汤喝完。
用过饭,相柳去处理一些军务文书。朝瑶静静站了一会儿,听着隔壁书房传来极轻微的翻动声。
她没有惊动相柳,悄然从侧门出了小院。